冬奥会开幕当天正好是立春,北京万里晴空,南方气温却不升反降,伴有零星小雨。
万沁在老家看的直播。
宜宾整座城市环绕三江,又地处西南盆地,冬季连下几场雨,碰上日照不足的阴天,湿气重得如同武侠小说里的冰窖。
这种天气,最适合居家休息。
出于各种原因,那年游客并不多。万沁落得清净,也懒得出门,就在家里补觉看奥运。
彼时春节假期还没结束,久违盛事,观众热情远超预期,收视率与话题度数据直冲云霄。
壬寅虎年的开头气势如虹。
万沁听说某个大学同学光靠倒卖吉祥物,就去4S店提了辆入门级轿车。她忍不住和商妤感慨,抓住机会的人似乎都不太循规蹈矩。
冠军注定是属于少部分人的高光荣耀,随着日历翻页,大多数人还得按部就班重回岗位。
大年初六当夜,万沁从西站乘高铁回成都。整整一个半小时,她不曾有一分钟坐下来休息,始终站在车厢连接处,给客户电话答疑。
车票座位全程空空无人。
忙到凌晨,她才终于得空喘息。
收完行李匆匆冲了个澡,万沁习惯将头发吹个半干再擦护发精油。等待晾干的间隙,她随手披了个开衫,坐在飘窗台回复列表消息。
深夜静谧,小区楼下路灯熄灭了一半,只有远处直行车道还亮着暗黄色的光。
小橘在窝里睡得香甜。
北京时间接近两点,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梦乡,只有隔了七个时差的晏柏回应了她。
他在电话里问,“怎么大过年的还在上班?”
万沁唉声叹气抱怨了两句,大意是电话答疑只能被定义为义务劳动,算不上加班。
“美资公司怎么也来这一套?”
“全球资本家不都这样。”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他那头响起几下鼠标点击声,晏柏春节没回国,忙着筹备毕设。
万沁盯着她新做的猫眼美甲,嗤然一笑,“肯定不喜欢呀,但可以养活自己。”
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花钱,喜欢与否,普通人都得先凑合着把日子拉扯下去。
“之前说的那个机会不考虑了吗?”他还记得万沁上次聊天时提到的转行机遇。
万沁顿时哑然。
她望着寂寂夜色,侧脸映在玻璃窗上,瞳孔短暂燃起一阵光亮撩人的火星,又很快湮灭。
晏柏以为通话卡顿,喂了两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万沁向他吐露她的恐惧,“那当然是我更喜欢的行业,但我现在特别害怕选错路,要是后悔怎么办?”
成功人士总在公开访谈里分享,年轻就是最难得的资本,拥有无限机会去试错。
可眼下实在算不上是个宽容的时代。
一步踏错往往是步步踏空,即便有勇气从头再来,也要付出难以承担的巨大代价。
所有人都在求安稳。
她没道理去冒险一场,鲁莽逆行。
“放弃本身的专业,转行去喜欢的行业从头开始,听起来很酷,很理想主义。”万沁摸着冰冷的大理石飘窗,凉气浸进掌心,“但一旦失败,我根本没有机会再回到我现在的岗位。”
现如今内卷严重,他们公司连新招的跑腿实习生都只要985本硕,她的简历若是放回就业市场,大概率会石沉大海,连打印工都用不上她。
万沁深知,一旦转向就没有后路。
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讲了很久,最后也没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选。”
晏柏没有催促她,耐心听她讲完,隔了几秒才问,“那你回绝那边的机会了吗?”
万沁捋了下长发,早已干透,“还没有。”
霎时间,他在电话里笑得短促。
“不是!你笑什么?”万沁也被他气笑。
“发现你是真的很想去。”晏柏语气笃定,“不然大概直接就拒绝了,都不会告诉我。”
万沁承认自己又被他猜中,“我是很想赌一把,但也是真的很犹豫,这很正常吧?”
“正常,人人都会害怕。”他宽慰她,又认真和她一起分析两种不同决定的利弊。
长夜沉寂,冬季的天空灰蒙蒙,如同罩了层朦胧迷雾,什么都看不清。
万沁边聊边凝视着玻璃窗中的倒影。
她的躯壳渺小可怜,放在这座人口两千万的超级城市里,显得那么轻飘飘,那么微不足道。
凌晨其实不太适合谈心。
谈话的某个时刻,万沁忽然觉得她的忧虑很多余,仿佛不管前路往哪里走,结局都是徒劳。
最后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话题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