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万沁和Kathy约在JW碰面。
酒店大堂在八楼,出电梯香薰气味扑面而来,茶香与茉莉味浓郁。万沁顺着吊顶水晶灯看去,双层挑高玻璃窗将整个天府广场框在景内。
日光倾泻进来,照亮半室。
Kathy就站在大厅巨幅山水挂画的下方。
她今天打扮朴素,穿了件RL马球白衬衣。她先一步认出万沁,招手示意,“亲爱的,这里。”
万沁走过去简单打了个招呼。
Kathy偏脸看向窗外炽热,“要不去我房间说?坐这里晒了会儿,热得我出一身汗。”
“好,走吧。”万沁没什么所谓。
结伴往角落电梯间走时,kathy随口问起她天气,“成都每年的春天都这么热吗?”
万沁摇头置否,“那不至于,今年算是气候异常,往年最早也要等五月才升温。”
2022年的成都没有春天。
那年太平洋板块出现拉尼娜现象,西南地区持续晴热,气温一度飙升至30℃。
Kathy刷完房卡,松了口气,“那就好,要是从三月就热成这样,我真的完全受不了,必须得重新考虑把工作室定在这里的决策了。”
万沁能猜到她定位成都的原因。
做生意最核心的就是利润。
相比于北上广,成都运营成本低,很适合作为初创工作室的孵化土壤。况且这里中小型MCN机构与代理公司多如雨后春笋,日后寻找第三方合作对象挑起来又快又便宜。
虽然是第一次线下见面,两人也算是合作多年,彼此早就建立了信任,她们自然而然省去不必要的寒暄,很快谈好待遇报酬。
Kathy立即打开电脑让人拟合同。
万沁对完细节当场就签了约。
“我喜欢你的性格。”Kathy拨了下头发,没有掩饰眼角的鱼尾纹,“网络早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那群00后KOL一个比一个猛。”
“所以才准备换条路吗?”
“对啊!不变则衰。”她把万沁拉进群聊,“工作室现在人不多,不过就算未来壮大团队,核心的人也就这么些个,你先认认。”
万沁看了眼人数。
整个群拢共才十个人不到,和她以前动辄五六十的部门群相比,这艘新船简直小得可怜。
所有人都忙着筹办事宜。
没有时间摸鱼,自然也没有欢迎语刷屏。
Kathy指着头像依次介绍她未来的新同事,艺人商务、活动策划、公关和执行……万沁听着一个个和她过去行业毫不相关的名词,还是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坐在沙发椅,喝着汤力水。
她的命运竟然就这么彻底调转航线了。
当晚,商妤听闻她一个下午就把自己卖了出去,吓得惊叹,“你是不是太极端了一点?之前纠结两个月下不了决心,现在未免又太快了吧?”
万沁挂着语音,还在浏览中介发来的办公选址推荐,“赶时间呀!开业才能赚钱嘛,梵木你觉得如何?万谷呢?适合我们这行吗?”
“怎么选址也得你去?”商妤不解。
“小作坊人手紧张,自然是先混着用。老板还在忙公司注册,我下午签约都先签的上海。”
“能靠谱吗……”商妤很担忧。
万沁想得很开,“不知道,先做来看吧,有活干至少证明工作室真的在起步。”
第二天清晨,万沁就和Kathy着手选址。
顶着三月反常的炎炎烈日,中介带她们把成都三环内的超甲写字楼和创艺园区看了个遍,最终敲定了一环路的浣花岛。
那是成都少有的低密度园林办公区,推窗即是沧浪湖,左临杜甫草堂,右接浣花溪公园,离青羊宫也近,没事儿还能去找道士解个签。
中介说这里有树有水,往前数千年都算风水宝地,园区空置率低,能找到合适的不容易。
Kathy爽快租下半层。
交完定金的当晚,她就买最近的双流机票飞了回去,上海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她拍板,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常驻成都。
去机场前,她提醒万沁下个月可能就会忙起来,给她发了几个样板case先找找感觉。
谁曾想还没等到月末,万沁就迎来了转行后的第一份挑战。商务托了在经纪公司的旧友人脉,接下了某位年轻偶像的生日会。
Kathy把case交给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别紧张,小规模粉丝向活动,就当练练手。”
万沁答应得很自信。实际上,她完全是摸索着边学边做,生怕搞砸难得一见的机遇。
她和Kathy都心知肚明这是考验。
万沁只允许它成功。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全部身心投入其中,不仅把艺人生平和粉圈话术了解个遍,连出道前的搞笑热梗都不肯落下,几个专业样板更是学得费心费力,睡得反而比之前上班还要晚。
好在最后完成度不错,艺人团队很满意,粉丝们也玩得很开心,超话全是夸赞。万沁成功通过测试,证明kathy没有看走眼。
当月,款项干脆利落打到她账户。
悬在她头顶那柄关于“选没选错”的达摩克利斯也终于落下来,万沁就此松了口气。
她转头把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了父母。
老两口表面淡定,说早有预料她能成事,还说她这孩子打小就主意大,每回都爱折腾些大新闻出来,才肯善罢甘休。
实际上,万沁妈妈隔了好几年才告诉她实情,说直到那时在电话里听女儿汇报,她那看似乐观的老父亲才彻底能睡个安稳觉。
商妤更是替她高兴,周末单枪匹马拎着一瓶鸟取来她家里喝嗨棒。说是给万沁庆功,她看起来反倒比她自己论文通过了终审还要开心。
姐妹俩一直喝到凌晨。
商妤懒得打车回望江,卸完妆换了件万沁的睡衣,挨着她躺下,“你给晏柏说了吗?”
“嗯。”万沁只告诉了最亲近的人。
“他怎么说?有替你开心吗?”
提到晏柏,万沁杏眼弯弯如月,唇角怎么也按捺不下来,“当然。”他得知消息的那刻就送上了祝福,一如学生时代站在台下为她鼓掌。
“你们还在维持原状?”她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忍得住的?谁都没有提过再试一次吗?”
万沁摇头,“没有。”
“为什么?你只想和他玩玩暧昧吗?”
万沁再度摇头。
明明她已在职业路线足够大胆,甚至凭借着莽劲儿闯过了最难的开头,可当问题的中心一旦换成晏柏,万沁又会再次变得懦弱。
爱让人变得患得患失。
选择继续维持现状,某种意义上是害怕彻底失去——她暂时还接受不了那样的后果。
良久后,万沁才开口解释,“我不敢往前试探太多,大概是害怕被他认真拒绝吧。”
商妤注意到她的落寞,没再接话,露出一个可怜她的表情,随后忽然一个劲儿地笑。
万沁觉得莫名其妙,“干嘛!”
“没什么。”商妤笑着摇头。
万沁明显不信,伸手挠她,两人在床上闹得天翻地覆,吓得小橘以为她俩在打架,一直站在枕头边喵喵喵叫个不停,试图劝解。
闹够了,两人起身喝水,回到卧室默契坐在飘窗前,仰起头同时看向窗外。
明月高悬。
无风无云的夜色最是寂寥。
商妤在这时道出实情,“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有一个那么喜欢那么爱的人,酸甜苦辣吃了个遍,也算是不辜负这样好的风景。”
“吃苦有什么好羡慕的?”万沁愕然。
“那也是你先尝到了难以替代的甜,不是吗?大多数人都是可以替代的,唯独他不行。”
“话不能讲得太满,我们都还很年轻。”万沁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离开谁是不行的。
“那你怎么还不肯放手?”商妤打趣她。
万沁自知理亏,不再嘴硬。
商妤感慨,“倘若我三十岁才遇上这样的人,还会有少女时期那样无所畏惧的心态吗?爱情来得太晚,要割舍的会不会很多?”
万沁回答得很认真,“我怎么知道?我的爱情都来得太早了,时机一个比一个不对,晚一点可能更好呢?”历经磨砺沉淀,褪去年少时的自卑与幼稚,或许会让人更勇敢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