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沁想起盛维舟坐在酒吧地板看她的那个眼神,心下对他回国的原因已经有了预感。
红绿灯变换,网约车在省体育馆附近的十字路口停下,万沁不自觉看向窗外围挡。
早年她和盛维舟初遇时,这一带就在动工挖地铁,后来遇上省体的蜀王府考古,再到综合体翻修,围挡立了又补,工程停停又续。
没人说得清一环这片究竟围了多少年,再相逢,整个来福士片区竟然还是水泄不通。
车内音响切歌,播到王力宏那首《爱错》。
旋律清冷,歌词怅然。
万沁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在念高中,根本不明白里面唱的爱情酸楚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再听,字字沉心。
凝视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万沁陷入某种自我怀疑,是她太执拗了吗?还是她太沉溺过往?爱得步步回望,结果进不得,退也不舍。
究竟哪条路是对?哪条路又是错?
绿灯亮起,沿街数里被围挡遮挡,倒退时看不真切。她坐在昏沉的车厢里,久久沉默。
——
第二天下午,万沁就收到了盛维舟的转账,他还自顾自把账单零头给填满。
[SWZ:昨天谢谢你。]
[SWZ: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万沁点了收款。
想到昨夜,想到他们之间种种,她在心里犹豫片刻,还是选择问他:[怎么回成都了?]
也许是她问得直接,也许是借着昨夜醉酒余韵,盛维舟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过来,答案开门见山——他说是因为万沁才想回到这座城市。
尽管早有预料,万沁还是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你疯了?那当初分开的意义是什么?”
盛维舟坦言,“我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万沁不留情面吐槽,“怎么可能?难道你以为你回来,我们马上就能重修旧好吗?”
“我总得试一试吧。”盛维舟不想后悔。
万沁以为他把她当做备选项,气得冷呵,“难道我会站在原地等你吗?还是说我不答应你,你就准备重新回美国?怎么都不亏?”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盛维舟说起他的想法,“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不准备再回美国,我会在成都定居,你可以慢慢考虑。”
万沁还在气头上,话说得很难听,“是美国混不下去了才回来吧?不是在制裁你的专业吗?”
他淡声解释,“我拒了所有的博士offer,从加州到佐治亚到科罗拉多,我很坚定我要回国,我很确信你比这一切都要重要。”
冷静过后,万沁终于渐渐软下来。
事实摆在眼前——他是认真的。
她向盛维舟道歉,说她现在对人防备心重,其实也知道他远没有那么不堪,奈何脾气上头,话就这么收不住分寸。
“挺好。”盛维舟了解万沁的性格,没计较她的坏脾气,“我还总担心你太心软,上当受骗。”
万沁沉下语气,问出她最不理解的关键,“深空探索不是你的梦想吗?真的值得吗?”
“值得。”盛维舟回答得十分确信。
同样的问题,安娜堡的教授也问过盛维舟。
彼时他的NIW签证已经在排期,教授甚至请了移民律师为他同步办理EB-1A,毕业即可成为公民,解决无法进入美国尖端航天的身份限制。
但盛维舟还是选择放弃。
教授不理解,私下找到他劝解,“年轻人,你知道有多少人想留在美国吗?现在移民形势不比从前,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机会。”
盛维舟说,自己喜欢的女孩还在中国。
教授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一生很长,爱情太缥缈,他还会遇见很多个女孩。
盛维舟说他死心眼,就想要那一个。
“那就带她一起来美国。”教授没有嘲笑他的执着,而是表示问题很简单,让他去准备一枚结婚戒指,“这样她就可以申请配偶签证,我也愿意付费为她请律师帮助她办理。”
“谢谢,她还不一定愿意和我在一起呢,即便如此,她肯定也不会甘心做housewife。”盛维舟谢绝了他的好意,美国签证系统复杂严格,博士配偶签仅能作为附属,无法合法获得工作机会。
教授在谈话的最后为他感到遗憾。
盛维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笑着回答,他正是为了填补遗憾,才会下如此决心。
万沁并不了解其中缘由,她还在电话里向盛维舟发问,“到底哪里值得?我不明白有什么爱情能比梦想还重要?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可取代,你别把我想象得太好。”
盛维舟没直接回答。
他给她说起了一则故事。
“毕业前那个春假,我和朋友去了趟奥兰多的迪士尼,乐园很大也很漂亮,每个人看起来都特别开心,没有任何烦恼,大家都说那里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
他略微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属于他性格应有的悲伤,“可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还是在你身边。”
在那之后,他下定决心回国。
盛维舟希望一切还未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丸子,我现在可以无比确定,我最爱的就是你,还是你,永远都是你。”电话里,他说得极其真诚,“什么绿卡,什么Lockheed,对我都不重要,比起那些,我更希望的是和你在一起。”
万沁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恍然之际她忽然想,这样坚定话语,怎么换成盛维舟,说出口就好像一点都不困难呢?
她哽了下喉咙,语气听不出差别,“但这些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我知道我说这些很苍白,你肯定不信。”盛维舟干咳了几声,“所以我打算先找工作,成都也可以做航天,不一定非要是美国。”
万沁又重复了一遍她的拒绝,“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清楚明白,无论如何,哪怕她心里没有晏柏的存在,现在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一个好时机。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好好考虑,我也做好了不会太顺利的准备。”盛维舟闷了两秒,突然没来头地笑了起来,“而且你现在单身,没有在谈恋爱,不是吗?”他通过短短几小时的接触连蒙带猜。
“现在没有,不代表过两天没有。”
“那我就还有机会。”盛维舟向来直球。
万沁握着电话,一下子不知道她还能说些什么。深思熟虑一番,她决定认真告诉他缘由,“盛维舟,你说这些我的确会有很大的触动,但我觉得那不是喜欢,也不是爱,只是人之常情。”
盛维舟没有开口打断,静静听她说。
“你放弃美国,选择留在成都,归根结底是你单方面的选择,我承担不起这份重量,更不能只因为这个原因,就和你重新在一起。”
盛维舟这次抢着解释,“我没有要你买账,这当然是我的决定。”他的本意并非想要她立即做出选择,“我可以等你慢慢想,来日方长。”
万沁没再和他搭话。
她当然相信那一刻的盛维舟是真心。
但是比起时间会给出答案,理智的她更相信人心变化无常,不爱往往就是一瞬间,别太把永远当回事。若是有朝一日感情破裂,那些擅自做出的妥协,反而可能会成为她的原罪。
“别等了,感情的事情是等不来的,时机不对就是不对。”在通话的最后,她轻轻祝福他,“希望你找工作顺利。”她没说再见。
挂断电话,盛维舟还在发消息解释。
万沁扫了眼,他在说成都的商业航天和军工发展不错,他不是一时兴起,回国前就已经在面试流程,最快下个月就能拿完offer。
他的行动力比她想象的要快。
昨晚大概真的是个意外。
看着熟悉的太空人头像,万沁坐在沙发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凉薄的话说得再漂亮,盛维舟还是在她心底掀起了涟漪。
两相对比,她不可避免想到晏柏。
万沁深知他不会像盛维舟那样孤注一掷,甘心为她放弃更好的发展机遇,而她也明白,自己不愿意为任何人牺牲。
他们都把自己看得最重。
老人常言的那句性格决定命运,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彼此高度契合,所以能把对方的想法窥探得一清二楚,也恰恰是因为太过了解,才迟迟无法向前推进关系。
谁来妥协?
谁又舍得对方妥协?
也是在这时,万沁突然悲哀地意识到,她和晏柏或许从相逢的那一刻起,就是死局。
若要强行破局,注定会有人寸骨寸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