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晏柏很快对上她的节奏,将方才的玩笑话抛到脑后,说起他接下来的安排。
“我这两天正在打包收拾行李,月底机票先到香港,之后转广州,最快七月底可以出门。”
“之后是决定回国工作了吗?不准备在苏黎世读博士吗?”万沁问得轻松,心里却在打鼓。
这两年国内AI与机器人行业发展迅猛,但头部企业扎堆聚集,要么是北上广深,要么是后起之秀的长三角,唯独没有西部地区的选项。
留在成都就业只有高校一条路。
硕士认可度毕竟不比博士,形势好的话能混个讲师,运气差就只能做个辅导员,日子一眼望到头,很普通很平凡。
而那不是他喜欢的未来。
有时候,万沁也会痛恨她太过了解他,以至于话题还未进行到一半,她已然猜到谜底结局。
果不其然,晏柏的回答与她所预期的大差不差,“回国先找找合适的机会吧。反正只要有导师收,博士什么时候都可以读。”
“也是。”话讲到这里,正常朋友理应讨论对方想要发展的城市,万沁没敢再往下问。
她不想在电话里和他讨论现实问题。
郑重的话题难免起冲突、伤感情,即便是心意互通的情侣,在决定彼此未来时也需要认真取舍,更何况是四年未见的他们。
先见一面,再论其他。
万沁认定在没见面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晏柏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再提找工作的细节,转而问,“那我们先约定七月底?”
几分钟前还因为玩笑话而重新燃起希冀的两人,在这一刻默契调转话题。
“好,不过我有时候会临时出差,有安排我提前给你说。”万沁先给他打好预防针。
他想起去年的两次不巧,“没关系,这次回来时间长,多约定几次,总会有一次见上面的。”
“我们出来早咖夜酒?还是吃个漂亮饭?”万沁不确定他们到底算旧爱约会,还是旧友重聚。
晏柏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都可以,等下个月再来定时间吧。”
世事变化无常,万沁也觉得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好,那就到时候看。”
然而,万沁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见到晏柏之前,她先一步见到的旧爱竟然会是盛维舟。
人的出场顺序很重要。
早一步,晚一步,都会打乱整个棋局。
七月某天夜里,万沁刚给甲方发去定稿,还没切出群聊,就收到一则语音通话弹窗。
来电备注显示是个英文名,Lucas。
她下意识以为是某家品牌PR或是哪个时尚杂志社的男编辑,接起来就是字正腔圆的你好。
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喂?是丸子吗?”
万沁愣了下,“你是谁?”
“我是盛维舟的朋友,之前见过几次面。”他那头通话声嘈杂,一听就知道在街道边。
万沁直接询问对方意欲何为。
Lucas幽幽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打扰你,但盛维舟出了点事儿,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
万沁吓了跳,“他怎么了?人没事吧?”
对面解释得很快,“倒是没有身体上的大碍,就是确实情况比较复杂,我怕讲不明白。”
她看了眼时间,虽有不耐,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你给我个地址吧,我打个车过来。”
Lucas如释重负,“我微信发你定位。”
挂断电话,万沁随意穿了个吊带,踩了双拖鞋就出了门。七月的成都正值盛夏,夜晚还余留着白日的余温,热得人心慌。
她走出电梯,才看到地址是一家清吧,从市区打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抵达桐梓林,她一眼就看见门口的大高个。Lucas见到她,表情难堪地指了下室内。
万沁省去了寒暄,噼里啪啦一通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不应该还在美国吗?博士不读了?绿卡不要了?还是说现在放暑假?”
“这些你还是问他吧,我也说不清楚。”
这家酒吧面积不大,一楼没有吧台,夜间不接待客人,主要用作白日售卖咖啡,整个回廊亮着几盏暗黄色的隐式壁灯。
中央是做旧的工业风旋转楼梯,边缘摆满国内外各大酒厂的空置玻璃酒瓶。
绕到二楼,万沁环顾一圈,店里没有包间,目前所及之处只有两三个中年客人。
“他人呢?”她没看见。
Lucas上前一步,给她指了下倚靠酒柜一角的台球桌。万沁快步走过去,拖鞋踏在木地板,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
万幸,盛维舟身体健全,有胳膊有腿。他坐在地上,靠着桌球台旁的木质栏杆,背后是店家定制的整面酒柜墙。
“盛维舟!你发什么神经?”万沁顾不上体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到底怎么回事?”
他听见她的骂声,整个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头,一脸呆滞地盯着她的脸。
借着头顶射灯,万沁才发现他消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颓唐又无精打采,与她记忆中那个没有烦恼的开心果形象相去甚远。
腾起的火焰,终究还是心软瘪了下去。
“怎么了?”再次开口,她语气温和许多,“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天要塌了,学人家来买醉?”她记得他以前和她去酒吧都只点无酒精莫吉托。
盛维舟还是睁大眼睛盯着她。
“说话!我没有多少耐心。”即便一年未见,万沁面对他,还是能毫无压力地颐指气使。
大概是看出好友彻底失去了用语言解释的能力,Lucas替他说,“他刚才非要和我打桌球,结果球腾空飞出去,不小心把人家酒柜给打碎了,现在我俩美金转不出来,国内卡又限额……”
万沁恍然大悟,原来是摇她来赎人。
盛维舟用怨毒的目光看向他朋友。
Lucas耸肩,一脸无辜。
万沁叹了口气,她不想和酒鬼计较太多,询问站在收银台的店家,“要赔多少?”
店家拿出几只碎掉的进口威士忌酒瓶,年份久远,价格不菲,玻璃切角还反射着耀眼的光。他拉了张单子,报了个数目。
“能打个折,按进货价来吗?”
“行。”店家又重新按了遍计算器。
万沁掏出手机支付。截好图,她想转发给盛维舟,才突然想起他们去年删了好友。
她没有犹豫就把二维码调出来,“等你银行卡解冻微信转我吧,我把他们账单先发给你。”
盛维舟已经被朋友从地上拉了起来。他还没彻底醒酒,抬起脸满脸愧疚看着她。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
“没事,你也帮过我很多,下次小心。”
他低着头摆弄手机想扫万沁的二维码,锁屏人脸识别两次都出错,不得不输入密码,可怜手指又不听使唤,戳了几下都没成功。
“……你帮帮他吧。”万沁无奈看向他朋友。
Lucas一把抢走他手机,“密码?”
盛维舟听清,忽然不再抽疯,以极其顺畅流利的语速,熟练报出一串六位数字。
那是万沁的生日。
她怔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听到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才回神。走出酒吧,万沁有意避开与盛维舟对视,问他朋友清不清楚他住哪里。
Lucas挠了下头,摇头说不知道。
万沁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只把地址发到他朋友微信,先走一步。离开时,她步履疾疾,一刻也不曾回头,害怕瞥见盛维舟脸上的失望神色。
凌晨的成都市区终于不再堵车,一路畅通无阻。倚着车枕,万沁点进盛维舟的朋友圈。
封面还是他本科参赛时的小型火箭。
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试飞成功那天,盛维舟第一时间拨来视频电话,说他们的飞行器打破了往届记录,摸到了亚轨道边缘。
说起航天,盛维舟总是兴奋不已,瞳孔还会闪烁着熠熠的光,可等他抬起头看向视频里的万沁时,整个视野里却只装得下一个她。
对于感情,人大抵都有最基础的感知。
爱还是不爱,一个瞬间就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