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三声叩击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激起一圈涟漪。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对方没有喊人,没有亮灯,没有厉声喝问。这说明对方不想惊动其他人。不管窗内的人是谁,至少这一刻,双方处在同一种默契里:都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这个夜晚发生过什么。
他伸出手,在窗框上叩了三声。
笃。笃。笃。
节奏一致,力道相当。回应完毕,他收手等待。
片刻之后,窗内传来一声轻响——是插销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入。
景澈双手撑住窗台,身子一提,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时他特意收了力,前掌先着地,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蹲在窗下的阴影中,正准备迅速观察四周环境——
然后他被人一把抱住了。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从侧面迎上来的拥抱。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力道不小,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热乎劲儿。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笑意和期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搂着景澈肩膀的手僵住了,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也僵住了。景澈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从热情洋溢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板。两个人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定格在窗下的月光里——一个蹲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弯着腰保持着拥抱的姿态,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景澈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发烫,额头冒汗,手心也湿漉漉的一片。
那只手的主人僵在原地。
然后那人猛地松开了手,往后跳了一大步。
景澈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府衙值夜的皂衣,腰间挂着铜牌,但那张脸和这身制服实在不太匹配——眉眼生得颇为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是那种在灯火阑珊处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长相。此刻他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景澈,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你谁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震惊几乎要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
景澈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被搂皱的衣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话应该我问你。”
那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指了指景澈,又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双手捂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景澈一番,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是你?!”
景澈双手抄在袖子里,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睁得更圆,盯着景澈看了又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后他像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把长吁出的那口气咽回去,抬手揉了揉额头,嘟囔了一句:“我说我认错人了你信吗?”
景澈:“…………”
那男子放下手,重新看向景澈,眼神里多了一丝绝望的坦诚:“还真不是啊……”
景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约了人在这儿碰头?”景澈问。
那男子痛苦地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是翠儿。”
“……翠儿?”
“后街酒肆帮厨的姑娘。”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明显红了一截,“我跟她约好了,她敲三下窗,我回三下,今晚在这儿见一面。我听见敲窗声就过来了,窗一开有人翻进来,我心想这不是来了么,也没来得及细看,直接就——”
他越说越郁闷,最后懊恼地一皱眉,抬起双掌在自己脸上猛拍了两下。
景澈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男子自己也笑了,神色尴尬又窘迫,但他的眼睛里却有星星点点的笑意闪烁:“没想是这么一位……咳,真不好意思。”
景澈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他花了三天踩点,准备了磷粉布、软梯、迷药蜡丸,安排阿奚罗在外围接应,穿了一身夜行衣翻进府衙档案库——然后被一个等姑娘约会的值夜差役当成相好给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耳根通红、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年轻差役,忽然觉得今晚发生的这一切有一种极其荒诞的合理性。
“……你先冷静一下。”景澈说。
“我冷静不了。”那男子捂着额头,“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那你想想,”景澈平静地看着他,“如果翻进来的不是我,真是翠儿,你刚才那一抱——她一个姑娘家,受得住吗?”
那男子愣了一下,表情从羞耻变成了心虚,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力气挺大的。”
景澈看着他,没忍住,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那男子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揉了揉被自己拍红的脸颊,重新看向景澈。这一次,他目光里的窘迫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好奇——一个穿夜行衣的年轻人,大半夜翻进府衙档案库,身手利落,被他误抱了也不慌张,还能反过来调侃他。这人显然不是误打误撞走错路的。
“行了,说正事吧。”那男子放下手,压低了声音,“你是谁?来这儿找什么的?”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对面这个人——值夜差役的身份,翠儿的约定,误抱之后的窘迫和坦诚,以及此刻问出这句话时眼神里那份认真的底色。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要么就是演技好到可以以假乱真。
他决定先不回答,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反问,但还是答了“程颂。”他说,“程是程朱的程,颂是赞美的颂。府衙值班差役。今晚本该在前堂坐着打瞌睡,结果溜达到这儿来等人——然后就等到了你。”
他笑了一下,又盯着景澈看了片刻,忽然又问:“你叫什么?”
景澈想了想,报了自己的名字。
程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澈……”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这个名字也好。”
景澈不置可否。
程颂收敛了笑意,目光再次变得认真起来:“所以,你翻进来到底是找什么?这库里有什么值得大半夜冒险来找的东西?”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内间的门框边,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他的手还搭在腰间那柄匕首的柄上,没有拔出来,但也没有松开。
程颂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动作,只是靠在卷宗架上,双手松松地垂在身侧,用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等着景澈的回答。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没有敌意,要么就是对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自信,自信到不在乎景澈腰间那把匕首。
景澈在权衡。他今晚的目标是许家的出入存档,而面前这个人是一个他完全不摸底细的府衙差役。他可以把程颂就地制住,捆起来塞到角落里,然后自己翻完档案走人——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但这样一来,他就失去了一个潜在的突破口。程颂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多久?他见过多少进出档案库的人?他知道多少关于许家的事情?这些问题,把人打晕了是问不出来的。
而且——这个人刚刚给了他一个真实的姓名。在府衙的地界上,一个值夜差役愿意把名字告诉一个穿夜行衣翻窗进来的陌生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景澈松开了匕首柄。
“我听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许家往陈州运了一批不该运的东西。”
程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怀疑的事情。
“铁器?”他问。
景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程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从靠着的卷宗架上直起身来,转身走向内间第三排木架,在靠左的位置停下来,伸手在架子的顶层摸索了一会儿——不是去拿卷宗,而是从架子顶部的阴影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很小的一把铜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藏在木架顶端的凹槽里,如果不刻意去摸根本不会发现。
程颂把这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看着景澈。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排架子上。”他说,“真正的出入存档,在档案库地下的暗格里。这把钥匙是我去年冬天无意中发现的——有人把这把钥匙藏在这架子顶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趁白天库里没人的时候,试过这把钥匙,找到了暗格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景澈:“但我没敢打开。”
“为什么?”
“因为暗格的门缝里,塞着一根头发。”程颂说,“很细的一根,贴在门缝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如果有人打开了暗格又合上,那根头发就会断掉或者移位——放头发的人就知道有人动过了。”
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种手法他听说过,是一些专门处理机密文书的老吏惯用的手段。能在府衙档案库里用上这种手法的,绝不是普通的小角色。
“你没动那根头发?”
“没动。”程颂说,“我把钥匙放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从那以后,我每次值夜都会找借口到这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动过那个暗格——到目前为止,那根头发都还在原位。”
他把那把铜钥匙摊在手心里,递到景澈面前。
“你想查的东西,就在那道暗格里。”程颂说,“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准备好打开它了吗?一旦那根头发断了,放头发的人就会知道有人进过暗格。到时候,不管你有没有查到想要的东西,你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月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上,反射出一星暗淡的光。
景澈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他的掌心。他没有立刻攥紧,而是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钥匙的齿形——很浅,是很普通的铜钥匙,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或编号。如果不是程颂告诉他这是暗格的钥匙,他只会把它当成一把废弃的旧钥匙。
“暗格在哪个位置?”他问。
程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内间最深处的那面墙前,蹲下身,伸手在墙角的地砖上摸索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从南往北数的第三块砖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的声音与其他砖面有明显的差异——下面是空的。
“这块砖下面是活动的。”程颂低声说,“撬开之后能看到一个铁环,用力一拉就能把暗格的门拉开。钥匙孔在暗格的左侧壁上,很小一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景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