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了。没有人喊叫了。只有水从薛蛮的衣服里淌下来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响得像一只缓慢的钟摆。
景澈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晃动的人头和跳跃的火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具尸体。
穿着府衙皂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尸体被翻过来,面朝上,平放在水渠边的青石板地面上。火把凑近了。景澈看到了那张脸。
是薛蛮。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薛蛮。那个在府衙后街走动时总是微微佝着背、走路有点内八字的薛蛮,此刻直挺挺地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脸泡得发白发胀,皮肤像浸透了的纸一样薄,几乎透明。嘴唇张开着,露出了牙龈,像是在水里拼命呼吸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膜,茫然地望着夜空。
水从他的头发里、耳朵里、嘴巴里不断地往外淌。不是清水——是浑黄的、裹着淤泥和水草的渠水,顺着他的嘴角淌到青石板上,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其中一缕水流里裹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渠底的铁锈,蜿蜒着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了。
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水渠底部的淤泥腥臭、腐烂菜叶的酸腐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略带刺激性的植物油脂气息——是桐油。薛蛮生前经手过无数次的桐油,此刻正从他的尸体上渗出来,溶进淹死他的渠水里,再随着夜风飘散到岸上。
景澈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那种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指根,再到手掌心,像是有冰块在血管里缓慢移动。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根麻绳——粗糙、温热——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唾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蒸发干净了。
薛蛮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只拳头大小的骨骰子,被塞在蜷曲的手指之间,指节因为僵硬而死死地扣在上面,像是长进了肉里。骰子在火光中泛着油脂浸透后特有的暗黄色泽,六个面的点数清晰可见——黑门赌坊的骨骰子。
人群中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又尖又脆,像踩碎了一片瓦:“那不是……那不是薛押司吗?”
紧接着又有人说:“骰子!他手里攥着黑门的骰子!”
“赌债纠纷,肯定是赌债纠纷,被人沉了渠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水渠边那片小小的空地。但景澈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看清了那枚骰子之后,脸色一下子变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出了人群,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他认出了那枚骰子。他不敢说。
几个跳下水渠捞尸的差役爬上岸来,浑身湿透,在夜风中冻得直哆嗦,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其中一个蹲在岸边,双手抱着肩膀,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水真凉。”
景澈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水很凉。薛蛮在水里泡了很久了。在他翻出崇文馆之前,在他把麻绳藏进柴房之前,在他蹲在巷口等待薛蛮出现之前——薛蛮就已经死了。他今晚的所有准备,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他站在那里,看着薛蛮的尸体,感觉到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水腥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桐油味。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在他的喉咙里凝结成一团苦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准备了麻绳。他选了地点。他算好了时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薛蛮走进那条巷子。但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布置好一切的这个夜晚,有人先一步找到了薛蛮,把骰子塞进了他手里,把他沉进了水渠里,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这不是许家的手笔。许家要灭口,会做得更干净,不会把尸体丢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不会让骰子这么醒目地握在死者手里。这是在示威。是在告诉所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也包括他。
你查到这里,就该停了。不停,下一个就是你。
景澈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他转过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走进了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
景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崇文馆的。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有人在催促他快走。他的脚步机械地交替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绕过一堵又一堵山墙,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走了哪条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崇文馆侧门旁边那堵矮墙前面了。
他没有立刻翻墙进去。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枯草的气味,把他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些。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十息,然后翻墙回了斋舍。
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脱下那身还带着潮气的旧衣裳,叠好,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那根麻绳还藏在袖子里,他抽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粗糙的麻线硌着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痒。然后他把麻绳也塞进了木箱深处,盖上箱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想到薛蛮会死。他预料过薛蛮会反抗,会逃跑,会叫人反咬一口——但他没有预料到薛蛮会死。更准确地说,他没有预料到薛蛮会死在他的计划前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布局的人,是那个握着绳索、等着猎物走进圈套的猎手。但现在他知道了:在这张棋盘上,他根本不是唯一的下棋的人。还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他看不见的暗处,比他更快,比他更狠,比他更不计代价。
薛蛮的死不是灭口。是警告。那枚被塞进薛蛮手心里的黑门骨骰子,不是留给官府看的——是留给景澈看的。它在说:我们知道你在查。我们知道你查到了薛蛮。所以薛蛮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景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他没有辗转反侧,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目光冷静而清醒。
他在想一个问题:薛蛮死了,线断了,下一步该怎么办?薛蛮是许家在府衙里的眼睛和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触及的、活着的突破口。现在这个突破口被人提前堵死了。他手里还剩什么?陆显维在户房里比对出来的那些账目——那些是证据,但不足以直接扳倒许家,因为那些账目只能证明许家在囤货,不能证明许家在谋逆。程颂提供的那个暗格——暗格里的文书还在,但他现在不能再去取了,因为薛蛮的死一定会引起府衙内部的震动,档案库的守卫只会更严。还有那根断掉的头发——程颂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薛蛮死了,他比景澈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景澈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一个在薛蛮死后仍然有效的切入点。
他想到了通源客栈。想到了那扇在凌晨时分打开的铁门。想到了阿奚罗描述的那个眉上有疤的年轻人。想到了那根插在门框上的蜡烛。薛蛮死了,但通源客栈还在。那扇铁门还在。那条通往城北官道的路还在。如果许家要继续运转那条供应链,他们就需要一个新的“薛蛮”——一个能代替薛蛮继续从济安堂药材铺取货、继续往黑门赌坊送货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藏在通源客栈里。
景澈闭上了眼睛。明天,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不是陆显维,不是阿奚罗,不是赫连昧。是程颂。他需要知道薛蛮死的那天下午,府衙里面发生了什么。因为薛蛮毕竟是府衙的押司,他死在值夜的时间里,府衙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而程颂,是那个在府衙后街值了六年夜班的人。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景澈没有去膳堂。
他翻过后窗,避开了晨课时段的人流,从崇文馆侧门出去,沿着后街往府衙的方向走。他没有直接去找程颂——白天太扎眼,程颂又在值夜之后补觉,现在去敲门等于把两个人的关系暴露在阳光下。他只是想在府衙后街附近走一圈,看看薛蛮死后第二天,那里的气氛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走到府衙后街街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街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卖菜的、卖早点的,该有的都有。府衙的后门关着,门口没有额外的守卫,也没有人聚集。一切如常,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景澈注意到一个细节:府衙后门斜对面那家卖豆浆的摊子,今天没有出摊。那个摊主他见过几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风雨无阻,每天早上准时在那里摆摊,从来没有缺席过。今天她的位置空着,炉灶没有支起来,板凳倒扣在桌上。
景澈没有在街口停留,脚步不停地穿过了府衙后街,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卖豆浆的摊子没有出摊。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路返回崇文馆,在侧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阿奚罗。
阿奚罗蹲在侧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脑,正在慢慢地喝着。看到景澈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用下巴朝他点了点,算是打了招呼。景澈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学子在路边吃早饭。
“昨晚的事,听说了?”阿奚罗低声问,眼睛看着街对面的一只流浪猫。
“我在现场。”景澈说。
阿奚罗舀豆腐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那你应该知道,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大。”
“什么意思?”
阿奚罗放下勺子,把碗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昨晚薛蛮死后大约一个时辰,通源客栈后院的铁门开了。不是凌晨那次,是半夜——子时前后。一辆没有挂灯笼的马车从里面出来,往北边走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亲眼看到的?”
“我按你说的,在通源客栈斜对面的屋顶上蹲了一夜。”阿奚罗说,“那辆马车出来的时候,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我看到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把帘子撩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
玉扳指。景澈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黑门赌坊的孙管事。那个戴玉扳指的中年人,他在跟踪薛蛮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没有打过照面。如果孙管事在薛蛮死后一个时辰就从通源客栈乘马车离开陈州,那说明薛蛮的死不是临时起意的灭口,而是早有计划的清理门户的一部分。薛蛮被除掉之后,孙管事连夜撤离,不留痕迹。
“那辆马车走了之后,通源客栈还有动静吗?”景澈问。
“没有了。”阿奚罗说,“铁门关上了之后,整条街都安静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客栈二楼靠街的那间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辛苦了。你先回去补觉,剩下的我来办。”
阿奚罗没有多问,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豆腐脑,把碗放在石阶边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