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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五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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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倒戈后的第三天,许思连出手了。

那天上午是《春秋》课。教谕在台上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声音平缓如水,台下的学子们有的在抄笔记,有的在打瞌睡,一切如常。景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面前的书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从讲台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他右侧传来的。景澈微微侧目,看到一张纸条从邻座的手底下推了过来,沿着桌面的中线,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笔尖旁边。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条,而是先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张纸条的传递。他放下笔,用书册的半页盖住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而锋利:“课后,西廊。许。”

景澈的目光在落款那个“许”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纸条连同笔一起收进了袖中,继续低头看书,面色如常。但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下课钟响之后,景澈没有立刻起身。他慢慢地收拾好笔墨,把书册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走出课堂,往西廊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西廊是崇文馆西侧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课堂区和藏书阁。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景澈走到西廊入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许思连。

他没有靠在廊柱上,也没有把玩玉佩。他就站在西廊的正中央,负手而立,面朝着景澈走来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的姿态很放松,肩膀微微下沉,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似乎笃定景澈一定会如约而至。

景澈在他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西廊两侧是高墙,头顶是横梁,阳光从廊外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廊外吹进来,在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一股穿堂风,吹动两人衣摆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许思连没有寒暄。他看着景澈,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澈,你最近在查什么?”

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没有“随便聊聊”的伪装。他直接叫了景澈的名字,直接问了这个问题。景澈注意到,他叫的是“温澈”,不是“温公子”。这意味着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同窗交流,而是一场博弈。

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被他直接的质问打乱节奏。他看着许思连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同样没有绕弯子,直接回答:“许公子指的是什么?”

许思连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像一把薄刃,贴着景澈的脸庞划过,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重量:

“我说的是——你最近在府衙后街转悠的事,你让人盯着西街药材铺的事,你那个于阗朋友在通源客栈附近屋顶上蹲了一夜的事。够清楚了吗?”

他明明没有咄咄逼人,但在西廊狭窄的空间内,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景澈平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许公子真是消息灵通。”

许思连对他这句不咸不淡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些,一只手依旧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慢慢地捻动起拇指上的扳指,不急不慢地开口:

“温澈,你很聪明,也很敏锐。我承认这一点。但有些时候,不守规矩可不是好事。”

景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许思连也不再绕圈子:“我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再让那个于阗人继续跟着你。”

景澈乌黑的眼睛微微收紧:“如果我不答应呢?”

许思连似乎笑了。但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让人隐隐感觉不舒服的压迫感:“那么,以后,在这崇文馆里,你会很‘辛苦’。”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意味。说完,他也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西廊另一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枝叶掩映的阳光里。

景澈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他微微咬了一下嘴唇,慢慢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册。

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许思连离去的方向。景澈没有回头,但不用看他也知道,来人是陆显维。

陆显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和他并肩走出了西廊。

景澈低着头,一直沉默着,直到走到斋舍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转头望着陆显维,轻声开口:“许思连今天找我了。”

陆显维看着他:“和他谈了什么?”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出两个字:“威胁。”陆显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景澈抬起头来,漆黑澄澈的眼睛直视他,嘴角漾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容:“陆少爷,我好像给咱们惹麻烦了。”

陆显维望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半息,他屈起手指,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别多心,这不是你的错。”

景澈摸了摸自己被弹到的地方,弯了弯眼睛,笑了。

陆显维也扬起嘴角:“不过,既然都惹麻烦了,那就索性惹大一点。”

景澈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

陆显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吊儿郎当:“许思连今天找你摊牌,说明他已经坐不住了。他要是真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你,根本不会来跟你废话——直接动手就行了。他之所以先来警告你,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还没搞清楚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你没接他的茬,没否认也没承认,等于让他自己去猜。他现在回去之后,会开始想——温澈到底知道多少?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他那个于阗朋友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越想,就越不敢轻易动手。”

景澈看着陆显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你刚才都听到了?”

“没全听到。”陆显维坦然承认,“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跟你说完‘你会很辛苦’那句话了。不过光那一句,就够我猜个七七八八了。”

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走到景澈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些:“许思连在崇文馆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各处,他今天能叫出‘于阗人’这三个字,说明他已经盯上阿奚罗了。阿奚罗那边需要收一收,暂时不要再往通源客栈附近去了。”

景澈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你——”陆显维看着他,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散步散步。许思连想看你慌,你就偏不慌。他越看你镇定,他就越心虚。”

景澈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看着陆显维,嘴角弯了一下:“陆少爷,你有没有想过,你掺和进这件事里,许家不会放过你的。”

陆显维挑了挑眉:“你以为许家以前放过我吗?我哥在陈州查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恨不得把陆家满门都拔干净。现在只不过又多了一个你,许家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迟早要去找他们。”

景澈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微微弯起。他忽然伸出手,在陆显维胸前捶了一下,带着笑说:“谢了。”

陆显维勾着嘴角,没有回应,但眼中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景澈看着他,忽然问:“你好像胸有成竹,不怕许思连真的‘为难’你?”

陆显维笑了笑,垂眼看他:“也不是不怕。只不过——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更怕找不到你。”

景澈怔了片刻,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低头笑了一声。

陆显维也笑了,折扇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别傻笑。走吧,该去上课了。”

景澈抬头看他,眼睛里笑意未褪,轻轻应了一声,和他一起朝着斋舍走去。

下午的课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意外。景澈安下心来,照常看书写字,也照常和陆显维说笑。一整个下午似乎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但课间休息的时候,陆显维忽然说:“我去阿奚罗那里一趟。”

景澈愣了愣:“现在?”

陆显维点点头,随手将折扇往腰间一插,起身往外走去。景澈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跟了出去。

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西廊,走到崇文馆东侧的一扇小门前。陆显维推开房门,景澈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小的偏房,被书架层层遮挡,光线显得有些昏暗。阿奚罗坐在窗边靠墙的书桌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正专心地看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见到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陆显维走过去,低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阿奚罗不住点头。

阿奚罗听完陆显维的话,连连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两人,笑嘻嘻地开口:“放心吧陆公子,我这两天老实着呢,连膳堂都没怎么去,就怕被许家的人盯上。”

他说着,目光转向景澈,眨了眨眼睛:“不过知了,你可欠我个人情——我在那屋顶上蹲了一整夜,冻得鼻涕都流下来了,回来打了三天喷嚏。”

景澈听到“知了”两个字,微微一愣:“……知了?”

“对啊,知了。”阿奚罗理直气壮地说,“你自个儿没发现吗?你每次跟人说完话,结尾都是‘知道了’——知道了这个,知道了那个,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跟夏天树上的知了似的,没完没了地‘知了知了知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陆显维。

陆显维立刻撇清关系:“别看我,不是我起的。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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