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残阳将半边天际染成熔金。
太平山山道蜿蜒,晚风裹挟着维港的咸润潮气,卷着山野草木的清香徐徐漫来。张海客牵着太宰幸的手走在石阶上,掌心始终牢牢相贴,不曾松开半分。山路两侧草木葱茏,落日斜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太宰幸鬓边依旧别着那支换锦花簪,粉蓝花瓣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清浅花香一路随行。昨日屋内剖白宿命的沉重已然淡去,只余松弛又亲昵的暖意。她侧头望向身侧之人,见他步履从容,眉眼在落日柔光里柔和了棱角,连眼尾那枚浅褐泪痣,都添了几分慵懒温情。
“特意绕这么远上山,就为看一场日落?”她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的好奇。
“自然不止。”张海客偏过头,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惯有的狡黠与张扬,“港岛能将全城景致收于眼底的地方,唯有这里。我想和你一起,看看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说话间,二人行至山顶观景台。
视野豁然开朗。整座香港铺展在脚下,错落的骑楼、连绵的街巷、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落日悬在海平面上方,大片金红霞光倾泻而下,给楼宇、海面、船帆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鎏金。归航的船只拖着细碎水纹,街巷里渐次亮起零星灯火,白日的喧嚣慢慢沉淀,酝酿出独属于黄昏的温柔。
观景台上游人不多,零零散散的身影隔得甚远,恰好留出一片独属于二人的静谧天地。
张海客拉着她走到观景栏杆旁,松开相握的手,转而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尖,看着那抹淡红悄然浮现,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戏谑更浓。
“两年前你动身去南洋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色。”他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落日,语气缓缓沉了下来,褪去了玩笑的意味,“那时候我站在维港码头,看着你的船消失在海平面,心里就一直在想,这一去,不知要等多久。”
“我知道你事务缠身,也知晓你本事过人,可难免会多想。想南洋的湿热会不会让你睡不好,想暗处的敌人会不会寻上门,后来也想你对着那些写满宿命的书卷,会不会觉得疲惫。”
太宰幸静立一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落日。暖光落在她清浅的眉眼间,柔和了她周身疏离的气场。
“后来海楼和海侠的信陆续送来,我才算彻底安下心。”张海客收回目光,转头定定地看着她,落日的红光落进他深邃的黑眸里,滚烫而认真,“别人都说你超脱于宿命之外,可我看得明白。你做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为了我。”
太宰幸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落日一点点往下沉,天际的金辉慢慢转为浓郁的橘红,又晕开一层温柔的绛紫。海风渐渐大了些,吹动两人的衣摆,也吹动鬓边、襟前的换锦花,花瓣相触,簌簌轻响。
张海客向前半步,微微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不再刻意打闹撩逗,周身那点慵懒的张扬尽数收敛,只剩下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掏心掏肺的赤诚。
“之前在屋内,我们说起过剧本,说起过我注定的结局。”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眼下的泪痣,动作郑重,“书中写我要磨去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挖掉这颗痣,一辈子活成旁人的影子。从前我身不由己,为了张家,为了布局,本也打算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晚风里,是迟了两年、跨越了千里山海的告白。
“自从遇见你,自从知道有人会为了我,逆天改命,独守停滞的时光,我就不想再做那个活在别人影子里的张海客了。”
“我在东北长大,一路颠沛到香港,这辈子都在为家族、为旁人奔波忙碌。我见过刀光剑影,见过人心险恶,私以为这一生,也还算不错。”
“直到你出现。”
张海客伸出手,再次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十指紧扣,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BB,遇见你,我才知道自己同样贪心,不想再看剧本行事,不想再被命运摆布。往后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