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厚重的合金铁门死死咬合落锁。
冰冷的金属震颤感顺着地面传上来,透过鞋底,直直钻进奚明的骨头缝里。
身后是彻底断绝的生路,身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囚笼。
混杂着汗臭、腐霉、劣质烟味的浊气扑面而来,闷得他胸口发紧,生理性的反胃一阵接着一阵。头顶惨白的灯管二十四小时不灭,刺得人眼球发酸,整片空间没有晨昏,没有日夜,只有无休止的煎熬。
满室的“囚徒”全都垂着脑袋,肩膀佝偻塌陷,不敢抬头,不敢乱动。死寂压在这里,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奚明站在人群末尾,指尖死死攥着破旧的衣角。
他后背绷得僵直,不是冷漠,是极致恐惧之下本能的紧绷。从前二十年安稳干净的人生被彻底撕碎,他站在地狱入口,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轻颤。
皮鞋碾地的脆响骤然逼近。
看守攥着黑色胶皮棍,棍子顶端带着常年抽打留下的磨损白痕,在手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眼底尽是肆意的暴戾。
他扫过一众新人,最后目光狠狠钉在奚明脸上,语气粗暴又凶狠:“新来的,听好了!别带着你城里读书人的傲气来这里,没用!”
棍身猛地敲在铁桌边缘,巨响炸响。
“进了这个门,命是我们的!每天通话引流、杀猪盘流水,指标摆在这,少一分、差一秒,我就有一百种法子收拾你!”
“别跟我装沉默、装清高,在这里,不干活、不骗人,就不配喘气!”说着看守嘴角上扬,癫狂地笑了起来,仿佛所有人都只是他的玩具。
周遭没人敢应声。
所有人早已被打怕、虐怕,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奚明唇线抿得发白,喉咙干涩发紧。他看着对方狰狞的神色,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胶棍,心底的恐惧层层翻涌,可一想到要亲手编造谎言,骗得普通人家破人亡,那点恐惧之下,仅剩的底线依旧死死撑着。
囚笼里的折磨,从不需要所谓的天数标注。
无尽重复的昼夜轮转,看守一次次交替巡查,身上叠加的伤痛,就是这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凌晨破晓的天光透不进高墙,室内依旧是惨白死寂的光亮。
一阵刺耳的鞭响骤然撕裂安静。
最靠近栏杆的少年只是困意难捱,眼皮轻轻耷拉了半秒,连低头打瞌睡都算不上。
下一瞬,长鞭破空落下。
“啪!”
尖锐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少年单薄的后背瞬间炸开一道红紫的血痕,破旧的衣服直接被抽裂,细小的血珠顺着布料渗出来。
少年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疼得浑身痉挛,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哭嚎咽回喉咙里。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看守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厉声怒骂:“耳朵聋了?在岗敢走神!真当这里是你家炕头?”
“今天正午暴晒场,跪着六个小时,少一秒都不行!”
奚明站在侧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口重重一沉,发凉的触感漫遍四肢。
他能清晰看见少年后背凸起的血痕,看见他浑身发抖却不敢躲闪的模样。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这里没有半分情理,一丁点的失误,换来的都是骨血里的疼痛。
所有人被驱赶至工位,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亮着冷光。
桌面上厚厚的诈骗话术手册,每一页都是精心雕琢的陷阱,高薪科研、境外高薪兼职、低风险投资,字字句句都是吞噬普通人人生的毒药。
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脸上布满常年劳作与受虐的疲惫,趁着看守转身巡查的空档,飞快侧头,用气音急声劝他:“小伙子听话!别犟!”
“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害人不对,觉得良心过不去,可这地方不养好人!”
男人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与妥协,语速极快:“完不成流水,不是骂你两句、罚你写字那么简单!挨打、饿肚子、水牢暴晒,样样都是要命的!留着骨气没用,先活着!”
奚明余光瞥着来回巡视的看守,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轻得发颤:“我骗不了人。”
“骗不了也得骗!”男人急得额头冒汗,“你不骗他们就打你,往死里打!我们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
隔壁工位的男人指尖发抖,通话时长差了短短十几秒,流水差了不足一千。
没有任何警告,看守抬手一棍狠狠抽在他小臂上。
“废物!这点活都干不明白!”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男人手里的耳机直接摔落在地,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小臂瞬间红肿老高,皮肉之下的骨头传来钝痛。
看守一脚踩在他散落的话术单上,居高临下地怒骂:“别人一天五万流水,你连零头都不够!占着工位吃白饭?”
“全天禁餐!今晚所有人休息,你单独通宵值守,流水翻倍!明天再完不成,直接拖去后山废劳力!”
废劳力三个字,像冰水浇在所有人头顶。
园区里人人都懂,送去后山,就是无休止的重体力酷刑,十去无回。
那男人趴在地上,死死捂着手臂,额头冷汗直流,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奚明看着他红肿变形的小臂,看着他绝望麻木的眼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攥紧。
他怕。
他真的怕疼,怕这份落在血肉里的酷刑。
可屏幕里那些虚假的诱人话术,那些会毁掉普通人一生的骗局,让他怎么都张不开嘴。
饥饿与苛待,是园区最廉价的折磨。
轮岗换班的间隙,不过短短几小时,又一场惩戒落在眼前。
前排的囚徒因为通话语气太过平淡,没有达到诈骗要求的热情度,被巡查的组长当场抓包。
组长直接抬手挥开他桌面上的水杯,玻璃杯狠狠砸在墙面,碎裂的玻璃渣溅得满地都是。
“给你脸了?让你哄人听不懂?死气沉沉谁会信你?”
“全天伙食取消!一滴水都不准碰!”
那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死死攥着衣角,连一句辩解都不敢有。
整整一天,他坐在工位上,眼睁睁看着别人领稀薄的面糊、发硬的馒头,自己只能死死忍着灼烧般的饥渴。
等到新一轮夜班开启,他低血糖严重眩晕,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直直撞在桌角。
闻声过来的看守没有半分怜悯,抬脚踢了踢他的腿,语气冰冷刻薄:“装死?这点饿都扛不住,还想混日子?”
“既然没力气干活,就站着!通宵罚站,不许闭眼!”
奚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底酸涩又无力。
趁着全场混乱看守走神的瞬间,他悄悄摸出自己省了一整天、硬舍不得咽下去的半块冷馒头,指尖微颤,轻轻推到对方脚边。
那人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极致的错愕,随即飞快低头,攥紧馒头死死藏在手心,眼眶瞬间泛红。
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座炼狱里,脆弱得可笑。
夜色彻底沉落,园区的灯光依旧惨白刺目。
囚室之内压抑的戾气彻底爆发,仅仅一小块馍片,引爆了所有人积压的疯狂。
两个人连日饥寒交迫,身体早已透支,其中一人饿极抢食,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食物直接吞咽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