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林老爷因为这戏冠出了事,我这心里不踏实,就想着把那顶武冠收回来。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天,林老爷就是不肯,就说放好不戴就行。唉,谁能想到……”
老管家又点了点头。
颜直问:“那总店一般是从哪儿收这些东西的?”
陈掌柜想了想,说:“这可就杂了。一般就算戏楼啊,当铺,有时候是后人拿出来卖的……路子多,说不太清。具体的,我们这些做掌柜的也不能过问太多。这货送过来了,我们便卖。”
陈掌柜喝了口茶,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说实话啊,我见过那么多戏冠,那顶武冠当真是极品里的绝品。”
“绝品?”颜直好奇道,“这以前很少有这种的吗?戏台上那些武生,不都戴得差不多?”
“如今戏台上的冠子都做得差不多,可五十多年前不一样。”陈掌柜放下茶盏,“那时候戏冠是分三六九等的。寻常戏班子,和真正的名角儿,用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桌上。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戏冠,其中有一页画的,跟林老爷头上那顶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精美程度的,只有成名的角儿才有资格戴。”
“尤其那些被贵人捧着的头牌。听说有些冠子,一顶便值百两黄金,珠玉全是真货。”
颜直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怪不得林老爷那武冠闪得跟太阳一样,原来是真金子。
“而且这每个戏院都有自己的讲究。看着差不多,可细看都有小改动。甚至冠里头,都刻着戏楼的名号。我们就是靠这些细枝末节来分年代、辨身份的。”
颜直立马兴奋道:“那林老爷那顶……”
“里头的字都磨没了,且又修补过。”陈掌柜直摇头,“那里头的很多细节被改得乱糟糟,根本辨不清是哪家的。”
唉唉唉,颜直寻思了一下,又问:“那五十多年前,成名的角儿都有谁?”
陈掌柜又去翻书,翻到一页摊开:“元辰年间的角儿啊——林照、李谷、林城华、苏沐、李晚秋、林宇、林庆念……到如今还出名的,就是赵尚了。”
五十多年,这么多人呢,咋找?而且好多怕是已经入土了吧。
那页纸上就写了寥寥几笔生平,确实看不出啥来。
颜直盯着那串名字,忽然注意到:“怎么这么多姓林的?”
“大师有所不知。”陈掌柜说,“几百年前,这郦城最旺的姓就是林氏。早年间,郦城还有个别的名儿,叫‘林城’。最早就是个林家的小渔村,慢慢才发展成现在这大城。林氏遍布各个行当,大大小小、有钱没钱的都有,十户里头得有七户姓林。”
颜直又低头看那页名册,看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来:“这些人咋好多都是年轻轻就没了?没几个活过四十岁的。”
陈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名字后头标着的年岁,大多不过三十来岁,能活过四十的,竟少之又少,也不由得一惊:“唉,还真是,这不说都没注意到。”
“唉,这以前戏子命苦吧,也是天命吧,红颜多薄命。”说完又摇了摇头。
颜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页纸,寻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陈掌柜,您听过《将关令》吗?也是五十多年前的曲子?谁唱的啊?”
陈掌柜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水轻轻晃出一圈涟漪。“《将关令》啊……”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曲子其实很早就有了,百年前便传下来的老调子。”
“不过后来真正唱火,是五十多年前那阵子。那时候啊,郦城街头巷尾都在哼这调儿,茶楼酒肆、画舫河岸,连卖糖水的小贩都能来上两句。只是如今……不兴了。”
颜直顺势追问:“那是谁把它唱火的?”
陈掌柜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斟酌什么。随后才慢慢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轻轻摊在桌上。
那页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头写着三个字——西阆苑。
“这个戏园子。”陈掌柜声音低了些,“西阆苑。”
颜直和萧时一同凑过去看。
只见那页密密麻麻记着一大段介绍:
“西阆苑,坐落于郦江沙洲之上,以长道连岸,车马乘船皆可来往。远观如江中浮楼,被水环抱,孤立却繁华。楼高三层,呈环形围楼之状,中设天井,戏台居正中央。台下设散座,二三层皆为雅间包厢,回廊环绕相通。占地三十余亩,可容千余人同时观戏,为当时郦城规模最大、楼宇最高之戏楼,时人称其为‘天下第一戏楼’。”
旁边还配着两张简图。
其一画的是地势。整座戏楼竟真建在江中,四面环水,通过岸一道宽阔沙道连接岸边。
其二则画着戏楼内部结构。圆形大楼层层围叠,中间一方戏台,四周席位如潮水般一圈圈铺开,二层三层皆是雕栏包厢,密密麻麻,像个巨大的围楼。
卧槽。
颜直盯着那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浮现画面了。
这得有多大啊?千人一起看戏?那唱起来岂不是跟开山祭天一样!
“这以前可是郦城最热闹的地方。”陈掌柜在旁边缓声道,“最风光的时候,夜夜满座,灯火能照亮半条江。”
颜直看了半天,才抬起头:“诶,那这楼……现在还在吗?”
陈掌柜摇了摇头。
“没了。后来着了一场大火。烧得很惨,整座戏楼几乎烧空了。里头的人……也死了不少。”
屋里忽然静了静。
陈掌柜继续道:“从那以后,就有人说,夜里经过江边,还能瞧见那黑漆漆的戏楼影子立在水上。里头有唱戏声,一直唱,一直唱,唱到后半夜都不停。”
诶。
诶诶。
诶诶诶??
颜直猛地一拍桌子,“卧槽!”
旁边几人都被他这一巴掌吓了一跳。
“鬼戏楼?!这就是郦城那个‘鬼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