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戏楼?!这就是郦城那个‘鬼戏楼’?!”
陈掌柜缓缓点了点头。
颜直一下来了精神:“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说郦城江上有座鬼戏楼,夜里会出现个白面戏子,脸上什么五官都没有,跟白纸似的,穿一身红戏服,戴红武冠,站在戏台上夜夜唱戏——是不是这个?!”
陈掌柜神色有些发僵,半晌才点头:“……确实有这个说法。”
说完又像怕人误会什么似的,连忙摆手。“不过不过,我这些戏冠可都是干净的!从来没出过事!”只是他说到后面,声音明显越来越虚。
屋里一时间没人接话。
陈掌柜自己也有些尴尬,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往下说。
“我年轻那会儿,不是喜欢四处收戏冠嘛。有一回碰见个老人,那老人跟我提过几句,说戏子的头面东西邪性重,尤其是名角儿留下来的,更碰不得。”
“我那时候年轻,好奇心重,后来就到处去打听,这才知道一些旧事……”
他顿了顿:“那是元孝年间的事了,算起来,也有五十多年了吧。”
“当时京里有个武生,叫林城华。”
“那人生得极俊,唱功更是了不得,是西阆苑最红的头牌。后来靠着一出《将关令》,直接唱红了整个江南。”
“听说那时候,一票难求。有人为了抢个前排位置,能提前几日守在戏楼外头。最夸张的时候,一张票炒到十两银子。”
颜直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十两?!
陈掌柜叹了口气:“可惜啊,好景不长。没几年,林城华就死了。”
“说是夜里失足,掉进江湖里淹死的。尸首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发白了。”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也是从那之后,郦城开始不断出怪事。”陈掌柜声音越来越低 :“听说当年有个贵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林城华戴过的武冠。结果那冠子一戴上去,就摘不下来了。”
“人时而疯疯癫癫,满屋乱撞;时而又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前唱戏。唱来唱去,唱的都是《将关令》。”
“后来更邪门……那人的五官,开始一点点往里缩。眼睛、鼻子、嘴……慢慢拧在一起,最后整张脸都像被抹平了似的,白花花的一片。”
老管家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陈掌柜继续道:
“而且这种事,还不止一桩。后来又陆陆续续出了好几起。那些人死前,都在唱《将关令》。”
“当时城里人人都说,是林城华死不瞑目,怨气附在了武冠上。”
“后来据说请了位很厉害的大师做法,这事才慢慢消停下来。那顶武冠……之后也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屋外的风吹得窗纸轻轻晃动。
陈掌柜望着那满墙戏冠,低低补了一句。“再后来……就有人说,夜里还能在西阆苑,看见那个白面戏鬼。”
单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颜直盯着那页书上的“西阆苑”三个字,脑子里转着那些事儿,西阆苑,林城华,将关令,白面戏鬼,武冠,被刮掉的刻字……
真特么乱作一团,脑壳疼,脑壳疼,脑壳疼啊!!
“这西阆苑,既然是临江而立,走水时应当也能及时处理吧,为什么还一把火烧没了”一旁没有说过话的萧时,终于舍得张嘴了!真是可歌可泣!就是这关注点太过务实了些。
“这说来也凑巧吧,那年是寒冬,冷得不能再冷了,当时的江面都结冰了,这走水时已是深夜,这房屋都木头做的,加上冬日风猛,这火一烧起来就停不住了。听闻是这样的。”
“哦”,随后萧时又问道:“陈掌柜,今年贵庚?”
“欸四十一二了”陈掌柜又数了数,又点了点头。
一旁的颜直惊呼,哇,这怎么么一个个长得像三十出头的,这当老板就是好,个个显得年轻。
几人又零零碎碎聊了几句,话题东一段西一段地散着。
颜直转头回望那一面墙的戏冠,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像是活的一样,那金光下一频一频的呼吸着。
陈掌柜连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直到萧时轻轻拍了他一下,才回神。
“要关门了。”萧时说。
“欸,这么早就打烊了?”
陈掌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其实……是到了该去听戏的时间了。”
颜直来劲了:“听戏?这城里的戏楼?”
“正是。”陈掌柜见他眼睛都亮了,笑道,“怎么,大师也感兴趣?”
“那可不!”颜直一拍大腿,“走走走,一块儿去!”
萧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老管家自然也没意见,陈掌柜也不好拒绝,几个人就这么出了门,往戏楼方向去了。
戏楼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一进门,颜直就愣住了。
好家伙,这也太气派了。
二层高的大戏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扶梯上缠着红绸,栏杆上挂着彩灯,满座高朋,人声鼎沸。楼下散座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楼上的雅间帘子半掀,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也有人端着酒杯往下瞧。正中间的戏台比人还高,台口雕着二龙戏珠,金粉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那正演着的是《状元郎》,听动静像是到了尾声。台上那戏子跪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嗓音都哑了,一声一声地拉着长腔,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台下的人也跟着哭。
颜直扫了一眼,发现哭得最凶的,大多是穿着似书生模样的人,有的拿袖子捂脸,有的低头不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小二的袖子:“这戏讲的啥?怎么哭成这样?”
小二一边给他们引座一边说:“说的是一个书生上京赶考,回回都落了榜。这后来才得知,原来头一回他该是那状元郎,可被别人给顶了,那时候已经过去几十年啊,哎哎哎……什么都晚了。”
“我去。”颜直咂了咂嘴,“这么惨。”
“可不是嘛。”小二把他们引到一张靠前的桌子旁,手脚麻利地擦了一遍桌子,“几位坐这儿,视线好。喝点什么?”
陈掌柜做主点了几个菜,又特意要了一壶石榴果酒酿:“这可是咱们郦城最有名的特色酒,色泽好看,香甜浓郁,男女老少都爱喝。”
酒端上来,果真好看——红彤彤的,透亮得很,如那霞红乘进壶中。
颜直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像是上百颗剥开的石榴籽在嘴里化开了一样,甜味很浓,入口却不腻。
“好喝!”又咕噜噜的灌了几杯。
台上的《状元郎》收了尾,台下掌声哭声响成一片。紧接着锣鼓点子一变——新戏开场了。
今晚的重头戏,《雁门关》。
只听那板鼓一敲,弦子一拉,台下一瞬间安静了。
一个红衣武生从侧幕冲了出来,身段利落,行云流水。翎子一甩,亮相——满堂喝彩。
紧接着,一个旦角也上了台。台下顿时爆喝如雷。
颜直正往嘴里塞花生米,一看那花旦的样子,筷子差点掉了:“这……这花旦是男的?!”
旁边一个茶客听见了,笑着接话:“哎哟,这位大师好眼力!咱这郦城啊,以水养人,养出来的女人如水,男的也一样如水,不比女的差。”
颜直盯着台上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好看。
那花旦身段软得像没有骨头,水袖一甩,眼睛一抬,含情脉脉的,如一汪春水化开了似的,勾得底下那群人魂都快飞没了。
颜直转过头问陈掌柜:“这戏楼的头牌,该不会就是这位吧?”
陈掌柜点了点头,笑了笑:“正是正是。”
“难怪。”颜直又喝了一口酒,“这身段,这嗓子,绝了。”
台上的戏继续往下演,台下萧时同其余两人个人各怀心思坐着。只有颜直——这家伙那是真看进去了,全神贯注,连花生米都忘了嚼。
那剧情起起伏伏,弯弯绕绕。
一会儿楚惊雁披甲出征时,满台刀枪锣鼓震天,武生一甩披风,台下满堂喝彩;一会儿是楚将军战场上生死未卜,又遭奸臣陷害,大家跟着叹气;一会儿是苏昭宁鸣冤,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可楚家还被满门抄斩。
台下有人已经掏出帕子纷纷抹眼泪了。
此时台上,只有苏昭宁一个人。
台上雪幕垂落。
那苏昭宁跪在雁门关下,怀里抱着一把长剑,白衣染雪,乌发散落,远远望去,像一枝快折断的白梅。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是楚惊雁出征的方向。
随后开口唱道:
雁门关外雪初停,长风吹彻玉关城。
琵琶一曲君且听,此去平安早归程。
昔年折柳长亭外,君纵白马赴边庭。
我折红梅簪鬓角,待到春来候君迎。
雁字回时书未至,寒灯孤影伴残更。
不知今夜边关月,可照将军帐下营。
若逢大雪压城郭,记得添衣莫忘情。
塞北风寒人易老,莫教霜雪覆眉峰。
待君凯旋归来日,我再为君抚此筝。
只盼雁归人亦归,愿得雁归人亦归。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已满是哭腔:
闻君战死沙场外……
满门抄斩无人收
无力鸣冤屈……
唯有黄泉……同君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拔出剑,只见寒光一闪,血溅三尺,她缓缓倒在雪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