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已是凄凄哀哀抽噎一片。
后来不知是谁先“呜”了一声,整个戏楼便跟开了闸似的,凄凄哀哀哭成一片。
颜直更是当场哭成了狗,鼻涕横流;旁边陈掌柜和老管家也没有好到哪去,都红着眼眶,用袖子擦眼泪。
锣鼓声渐歇,弦子渐收,幕布缓缓合拢,灯光暗下去。
正以为戏要到此结束了。
“咚。”一声沉重的鼓猛然敲响。
“咚、咚。”两声越发沉重的鼓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如像万马踏雪而归!
幕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呼喊着
“昭宁!!”
台下瞬间炸开,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惊呼出声,有人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
幕布一点点拉开,灯光重新亮起。
一个人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残甲碎裂,满身血污,披风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刚从万人坑里爬出来。
那,正是楚惊雁!
原,他没有死!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雪地,走向倒在血泊里的苏昭宁。“砰”的一声,楚将军的身影重重跪倒下去。
随后,一声悲鸣长绝萦绕整个戏楼……
台下众人的眼泪哗地一下,跟开了闸似的,框框往下掉。
楚惊雁紧紧抱住了苏昭宁的尸体,那声音沙哑,字字泣血,一字一顿,像是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咽喉:
谁人……说我已做泉下鬼?
九死一生踏尸归——
归来只见……
昭宁……我回来了,你为何……不再等等我……
昔年长亭折柳处,你曾笑语盼归还。
如今关山人未老,旧梦却已隔阴阳。
唯有伊人玉骨冷——
唯有伊人……
玉骨寒……
千里归乡归不得,满城灯火尽阑珊。
楚门忠骨今何在,只余残雪覆荒垣。
我曾为国披肝胆,一片丹心照北关。
谁料君恩薄如纸,朝堂奸佞弄权奸!
苍天呐——!
为何忠魂埋风雪,偏教奸佞坐金銮!
沙场浴血无人问,谤名加身怎堪言。
满门骨肉皆零落,阴阳从此两不还。
卿且慢行黄泉道,黄泉路上且留连。
待我解下征袍甲,拔剑相随赴阴曹。
此生功名皆抛了,一抔黄土葬痴顽。
今生枉作封侯将,来世不披战甲袍。
但做寻常烟火客,白头相守共炊烟……
昭宁,我来寻你了…
楚惊雁拔出苏昭宁怀里的那把剑,寒光剑闪,猛然刺入胸口,随后倒在苏昭宁身上,两人似紧紧相拥着。
那白雪上,两个人的血,慢慢洇在一起。
灯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台上只剩一片漆黑。
台下哭声震天,凄凄哀哀。
颜直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嗷嗷的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这太惨了吧……呜呜呜呜呜……”
萧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半会,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颜直立马“哼哧”,狠狠的擤了一把鼻涕。
萧时:“……”
颜直这厮哭伤心了,还想得安慰抱抱,萧时自然是不鸟他的。
这一落空的颜直一转头,正好同一旁哭得凄凄惨惨的陈掌柜,两人对视了一眼,便莫名其妙,默契的凄凄哀哀的抱头痛哭着。
“呜呜呜呜呜造化弄人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明明都回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是啊……回来了还这样……就差一点点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还不如……不回来……”
“呜呜呜呜呜……可不回来也更惨了吧!!”
……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越哭越惨。
不过,旁边那些人其实也没有好到哪去,更是哭得不行了,有几个直接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良久。
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声音都是抖的。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颜直哭得眼睛都肿了,等天黑得不能再黑,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跟陈掌柜告别。
“噢噢,还有那个……陈掌柜,”他吸着鼻子:“您能不能帮我问问总部那边,那武冠……具体是从谁手里收的?有什么线索的话……”
陈掌柜红着眼眶点点头:“放心大师,我帮着问问。”
颜直又谢了几句,这才跟着萧时和老管家出了戏楼。
外头的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爬上车,缩在座位里,鼻子还是塞的,眼睛还是肿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帘子外头夜色浓得像泼了墨。
颜直鼻涕眼泪还没擦干净,眼眶红红的,吸着鼻子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觉得那武冠跟林城华,关系大不大?”
萧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淡淡道:“哦,还以为你早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颜直嘟囔道:“哪会啊……我都直记住呢”
萧时这才睁开眼,看着他,慢慢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颜直听出他话里有话,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收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说:“难说,难说。但有时候吧,越是暗示得明显,越是让人觉得……啧,刻意了。”
老管家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左看看右看看,没敢插嘴。
颜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头问向老管家:“对了,这郦城,画像是不是很多?”
老管家点了点头:“多,多得很。”
郦城画师本来就多,街上卖画像的铺子遍地都是。早百年前就开始流行画人像了,家里但凡有点闲钱的,都请画师上门画个全家福。像戏子那种长得好的,画像更多,尤其是出名的角儿,各色各样的画都有,什么戏装扮相啊、便服小像啊,都有人买。
颜直眼睛一亮,跟萧时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先查这些名角的画像,等林老爷把那武生和戏台的样子画出来,一对便知,那到底是林城华,还是别的什么人。
颜直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又问:“对了,这城里头,最八卦的地方在哪儿?”
老管家一愣:“八卦?”
“就是那种……”颜直比划了一下,“普通人家能去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最灵通的那种地儿。”
老管家恍然大悟:“噢噢,有一茶酒楼啊。上午卖茶,晚上卖酒。离这不远,就在东湖边上。早上茶水便宜得很,一文钱一壶,只按壶收钱,不按人头,所以去那儿闲坐聊天的人特别多。”
“还有这种好地方?!”颜直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萧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颜直坐回去,自己又琢磨开了:“再说了,咱们要找的那个‘鬼戏子’,也不一定就只有林城华这一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林城华一张门票能卖到十两银子——那得是多厉害的人啊?比方才台上那个演得还好?”
话音刚落,他脑子里又闪回刚才戏台上的画面。
那将军抱着心上人,一声声唱着,凄凄惨惨。
颜直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呜呜呜呜呜……”这人又哼哼唧唧,抽抽搭搭地又哭起来了,“这演得是真好啊……”
老管家默默递过去一条帕子。
萧时闭上了眼睛,假装没看见。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走着,外头的夜风里,远远地似乎还飘着几句戏词,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