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一大早,颜直和萧时同老管家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两人便前去那那茶酒楼
那茶酒楼里便已茶香四溢,那日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把一楼照得明亮通透。
整整一楼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全是些上了年纪的本地老人,端着大茶碗,一坐就是一上午。
偶尔又夹杂着几个明显外地来的年轻人,背着包袱,一脸新鲜模样,像是专程来“打卡”这郦城第一闲谈圣地。
有老头正拍桌怒骂自家儿子不争气;有老太太在那大声炫耀自家孙子中了童生……
整个茶楼嗡嗡作响,像一锅烧沸了的水。
“诶,还真是来对地方了。”颜直当场眼睛一亮。
茶酒楼共分两层。
二楼多是雅间,平日夜里才开,供人饮酒吃饭。一楼则摆满了桌椅,密密麻麻挤得几乎落不下脚。几个小二肩上搭着白巾,手里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群里穿梭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喊着:
“让让——热茶来咯——”
“谁的花生酥——”
“哎哟王伯你又赊账啊?!”
……
茶楼正中央同寻常茶馆一样,也搭了个小台子。只是此时没人在上边说书,反倒有几个小孩在上面追来跑去,闹得鸡飞狗跳。旁边立着块木板,挂着一个铜锣,边上还摆着鼓槌。
颜直好奇凑过去瞧。
只见那木板上贴满了纸。
有寻人的,有寻物的,有问风水吉凶的,还有人贴着“重金求治秃头偏方”。
甚至还有:“城东柳寡妇近日夜夜闻猫叫,疑似撞邪,求高人解答。”
“……”
再往下一看。
右下角赫然写着几行字:
——若有急事,可敲锣告众。
——若有人知情,需付“茶水费”于告知者。
“欸!这民间茶楼可真有意思!”颜直还顺手擦了擦那锣上的灰。
随后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小食,一壶热茶。
这茶楼里没有说书先生,也正是因为那桌上交谈的事比任何说书场子都热闹,鲜活。
这上到治国之道,朝堂政事、哪位大人养了外室,下到隔壁王婶家的鸡昨晚又少下了两个蛋;有人讲风水,有人聊鬼神,还有人一本正经分析城西那家包子铺是不是用了些不可言说的东东。
这桌上啊,只有不敢想的,没有他们不敢说的。
颜直坐下没一会儿,耳朵已经彻底竖起来了。
一会儿震惊,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啊?!”一声,一张脸精彩得不行。
萧时坐在旁边又细细的擦着杯,筷,碗。
结果半个时辰后——
颜直已经彻底和这茶楼众人打成一片,从郦城必吃的糖糕,聊到哪家酒楼最黑心;从东湖边哪个桥洞最适合夜里看月亮,聊到哪家小姐偷养面首被抓了个现行。
他那嘴跟开了闸似的,讲得口干舌燥,一口气灌了一壶茶,又继续火热朝天地聊。
可一旁的萧时要不是还喝着茶,估计早就听睡过去了。
“林城华?谁啊?”
“没听过。”
“五十多年前的人了吧?谁还记得啊。”
“别说五十年前了,五年前我都记不清。”
众人纷纷摇头。
直到角落里一个老头忽然“哎哟”了一声,猛拍旁边人的胳膊。
“西阆苑!”
“哎哎哎!是不是那个鬼戏园?!”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来了精神。
“哦!!想起来了!!”
“那个白面戏鬼是不是就叫林城华!”
“对对对!就是他!”
大白天阳气重,一群人胆子也肥了,顿时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连那几个外地来的年轻人都偷偷凑近了些。
“这林城华啊,也是个苦命出身。小时候就被卖进戏班子了,后来又转了好几个戏园,十八岁才正式登台成角。”
“后来被西阆苑老板看中,硬生生捧成了头牌!”
“啧,一个戏子,当年居然还被人叫‘武神’!”
“那日子过得哟——比那些官老爷都风光!”
有人啧啧感叹。
“不过更出名的还是那张脸。”
“我太奶奶说,那是真真正正的天姿绝色。”
“当年郦城男女老少都追着看他,连詹都那边的富家公子都专程跑来,就为了瞧他一眼。”
“我曾爷爷以前还偷偷藏过他的画像呢!”
“巧了,我太奶奶也是!后来闹鬼那事出来,家里觉得晦气,全烧了。我太奶奶当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曾爷爷还跟家里狠狠干了一架呢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顿时哄笑。
可笑着笑着,话头渐渐又变了味。
“不过啊……这长得太好看的人,风流债也多。”
“听说搞大过不少贵府小姐的肚子。”
“私生子一堆。”
“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玩得可花了。”
“啧,男人嘛。”
“还真把自己当什么武神了,脱了戏服不也那样。”
颜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
“而且他死的时候……听说也不太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
“听说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紫红淤痕,那地方都……啧啧,不堪入目。”
有人倒吸凉气。
“后来尸体在官府停了好几天,都没人认领。”
“不是有爹吗?”
“有个屁。早把他卖戏班子了。平日不闻不问,出事了倒跑来闹,最后拿了点钱就走了。”
“最后还是别家戏班班主帮着收的尸。”
“灵堂更惨,一个吊唁的都没有。”
茶楼里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