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光线骤然昏暗，漫天白光尽数褪去，视野层层沉暗。

场景陡然切换，入目是一间狭小陈旧的戏楼内室。屋内只点着两盏昏黄油灯，光晕摇曳不定，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暗影错落堆砌。

屋外喧嚣不止，锣鼓铿锵、唱腔婉转，混杂着台下观众的喝彩、叫嚷与拍掌声，层层叠叠透过木门窗缝钻进来，已混成一片闷闷的轰响。

屋中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系靠旗，有的正往脸上扑粉，各忙各的，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屋子正中的妆镜前，端坐着一道挺拔身影。

林老爷的目光落在一青年身上，心头猛地一跳。

十八岁的林城华身姿挺拔如松，肩线利落舒展，不偏不倚，风骨端然。一张脸庞轮廓清隽立体，线条温润又凌厉，剑眉锋锐入鬓，星目修长澄澈，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厚薄适中。

寻常戏子上妆多是靠脂粉衬色，可他偏偏是天生骨相皮相绝佳。眉目舒展时温润清雅，敛眸沉静时又自带凛冽英气，兼具武生的飒爽与少年的俊秀。比世间任何丹青笔墨描摹的模样都要惊艳，想较那见过的画像，更是胜出数倍，宛若谪仙下凡。

镜前人抬手执粉扑，动作熟稔轻柔，有条不紊地勾勒眉眼、铺施脂粉，一举一动利落。他伸手取过桌角一只胭脂盒，指尖刚触到盒盖，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屋外骤然响起一阵轰鸣般的鼓掌声与叫好声，声势浩大，将他短暂的失神骤然拉回。

林城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周遭众人，神色平静无波。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抬手放下手中这盒胭脂，起身移步至另一侧案桌，拿起了桌上另一盒全新的胭脂。

后续上妆动作轻快利索，行云流水，寥寥数笔，眉眼神韵尽出，精致又英气的戏妆转瞬成型。

他从容整理好身上银白靠甲戏服，抚平衣料褶皱，摆正领口配饰，抬手规整头戴，身姿端正挺拔，随后转身，跟随着前方列队的舞队，稳步走出内室，前去登台。

屋中瞬间变得空旷冷清，方才的几人也已尽数离场，只剩摇曳的油灯静静燃着。

林老爷还被定在原处，不知为何迈不动步子。他皱了皱眉，不解其意。

片刻功夫，门帘一掀，林城华又折返回来了。他步履轻快直奔那张桌案，拿起方才没用过的那盒胭脂粉。

他拧开盖子，走到一旁衣架前——那里挂着一顶崭新的红色戏冠，旁边搭着一件大红武服，刺绣精美，料子光鲜。

林城华将胭脂盒倒过来，细细的粉末簌簌地落进戏冠的绒球里，落在衬垫的缎面上。随后又撒进舞服的领口、袖筒和襟怀之间。盒子渐渐空了，他最后磕了磕，确认没有留下分毫，便盖上盖子，将空盒揣进袖中，转身快步离开了屋子。

林老爷这才觉得身子一轻，像是系在脚踝上的线被割断了，他的身体跟了出去。

戏台之上，林城华的武生身段利落飒爽，辗转腾挪、翻转亮相，每一式都精准利落，功底扎实。台下掌声轰鸣，叫好声此起彼伏，沸沸扬扬，久久不绝。

一出戏毕，林城华随众人退下台来。

紧接着便是下一出,锣鼓又起，台上走出一位身着大红靠、头戴赤金冠的武生，那身武服正是方才那套被撒入胭脂粉。

那武生身量魁梧，步伐有力，一亮相便博得几声喝彩。开打几合，他一个翻身要接一个劈叉，身子刚往下落，忽然僵了一下。只见他面色骤变，脚下踉跄，手拼命去抓旁边的把子却没抓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台板上，靠甲歪了，戏冠滚落一旁，露出的皮肤上瞬间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疹。

台下喝彩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哗然叫倒好。

后台一侧的幕帘后面，林城华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直落在混乱的戏台之上，神情平淡，只是那嘴角，极其细微地——微微向上钩了一钩。

若不是林老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决计不会察觉，林老爷不由得心头一寒。

夜色渐深，戏楼的喧嚣渐渐远去，市井人声慢慢沉寂。

月色微凉，晚风萧瑟。林城华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独自缓步走在小道上，周围湖水静谧，湖面波光粼粼，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他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许久，在一座老坟前停了下来，坟不大，土丘上长着些杂草，前面立着一块半旧的石碑刻着——林深。

他将茶壶放在碑前，从袖中摸出两个白瓷茶盏，并排摆好，提起茶壶，往两只杯里都斟满了茶。

他在坟前坐下来，盘着腿：“爷爷，虽然我还没成为这京中最厉害的武生，不过呢——我觉得这次上台也很重要。而且我舞得很好，台下的掌声很大。你要是在台下就好了，就能看到了，还能喝上好喝的茶。”

说着，他自己拿起面前那只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早已被夜风吹得冰凉，他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唉，冷了，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