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茶盏思索了一会儿,歪着头,朝那石碑问道:“爷爷,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无不无聊啊?想不想看戏呢?我可以跳给你看,要不要?”
湖塘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穿草、湖水轻晃的细碎声响,无人应答。
片刻沉寂后,他忽然自顾自朗声笑起,语气轻快:“想的对吧。”
说罢,他起身站直,抬手规整衣衫,掸去衣上草屑尘土,在空旷清冷的塘边,对着一方孤坟,认认真真舞起了武生身段。
没有锣鼓伴奏,没有戏台灯火,没有观众喝彩。唯有月色、荒草与泠泠湖水为伴。
他压着嗓子起腔,走步,翻身,亮翅,一个身段接一个身段,一丝不苟。跳完一出又跳一出,满头大汗也不停,衣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不管,只管卖力地舞着,同在台上一样认真。
林老爷伫立一旁,看到后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泪呐,额,是鼻涕横流鬼哭狼嚎—毕竟这场景着实骇人啊,大晚上的,谁家会对着一个坟头唱戏啊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林城华终于停了下来。他满头大汗,额前碎发尽数被汗水濡湿,贴合肌肤,随后“噗”的一声仰面躺在坟边的草地上,四肢大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落满了他的眼眸。
他喘匀了些,偏过头,对着石碑笑道:“爷爷,我厉害吧?好看吧?”
周遭依旧寂静,夜风缓缓吹过荒草,簌簌作响。
林城华静静凝望头顶点点星光,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坟冢,轻声道:“爷爷,你在这儿躺着还真不赖嘛,挺舒服的。”说完,他翻身半撑起上半身,四下看了看,伸手指着坟的另一侧,一本正经地说:“那以后我躺这边,这个位置好。”
说罢,又翻身躺了回去,翘起二郎腿,晃悠悠地摇着。
“等我成了最厉害的角儿,”他的声音轻快起来,“我就给你换个大房子,把你的坟修得又大又气派,立上好的石碑,种两棵柏树,再修一条石阶路,让旁人都得仰着脖子看。对了,还得围一圈汉白玉栏杆,逢年过节我就摆上满满一桌供品……”他越说越起劲,好像在跟爷爷商量着盖新房。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由远及近。林城华警觉地翻身坐起,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光点,林城华看清了来人,松了松肩膀。
“是城华吗?”来人的声音很熟悉,是个提着灯的渔夫。
林城华低声应道:“嗯。”
渔夫走近了几步,灯笼的光照在林城华汗湿的脸上,照出他泛红的眼尾和微乱的发丝。渔夫打量了他一下,又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回戏院吗?”
“嗯。”
“晚上路不好走,要我送送你吗?”
“不用了。”
渔夫脚步微顿,身形蹒跚片刻,看着四下漆黑的夜色,又道:“太晚了,我还是送送你。”
林城华没有再接话,默然伫立。
那渔夫刚往他身边迈出一步,身后远处忽然响起一个幼嫩的童声。渔夫猛地回头,只见远处漆黑的湖岸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移动,忽明忽暗,伴随着一声声稚嫩的呼喊:“爹爹……我怕……”
“哎呀!小福你别乱跑啊!附近都是水!等爹爹过去找你……别乱动啊!”渔夫急得大喊,一边喊一边朝那小光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喘着气对林城华说:“城华,你等一下!我先去接小福……”
话音未落,人已经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只留下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越来越小,终于和那个小小的光点汇到了一处,随后慢慢消散在漆黑夜色里。
林城华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坟,他蹲下身来,将碑前两只茶盏里的凉茶缓缓浇在地上,绕着石碑浇了两圈,又拿起茶壶,将剩下的茶水也一圈一圈地洒在土丘上。茶水渗进泥土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轻声念道:“爷爷,我先走了,下次再给你带更好的茶水,热的。”说完,他将茶壶和茶盏收拾好,最后看了一眼坟,转身迈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慢慢被黑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