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的晨钟敲到第三声时,林子阳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的晨光,第二样是云岚趴在她床边睡着了的侧脸。云岚的眼眶还是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怀里抱着那把被朱砂染得褪了色的符笔,睡得很沉,呼吸吹得她袖口上一根线头轻轻晃动。林子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把云岚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但云岚还是猛地惊醒,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了下来。
“你哭什么,”林子阳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又没死。”
云岚扑上去抱住她,把她撞得后背重新跌回枕头上。云岚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肩上,断断续续地骂她没良心、吓死人了、下次再这样就把她的桂花糕全扔了。骂完之后又把她抱得更紧,紧到林子阳肋骨都在疼,但她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拍了拍云岚的后背。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云岚从她肩上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掌门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怎么叫你都不醒。掌门说魔核暂时压制住了,但需要连续用药七天,每天用大乘级别的灵力引导——他这两天每天早晚来给你渡灵力,渡完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昨天晚上他在这里坐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跟你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你,坐了大半夜,快天亮才走。”
林子阳垂下眼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被仔细清洗过,缠着一圈新换的纱布。纱布缠得很整齐,末端掖进腕侧的缝隙里,压得平平整整。不是云岚的手艺。云岚包扎从来不打结,只用胶布粘。
她把右手轻轻攥紧,又松开。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云岚手忙脚乱地递过一碗温热的汤药,她接过去仰头一口灌下去,苦得直皱眉,但咽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喝完她把空碗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和带着松脂香气的山风灌进来。远处玄霄殿的飞檐上落着一只灰羽隼,正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练武场上的老槐树被战火燎焦了半边,但另半边仍然顽强地抽出了新枝。她的西侧小院前,紫薇树的叶子被魔气侵蚀了大半,枝头却还挂着几簇不肯凋谢的淡紫色小花。她把窗子重新掩上,只留了一条缝,让那一线晨光仍能落在她枕边。
“云岚,帮我拿件衣裳。我去玄霄殿。”
玄霄殿里,顾清垣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战后重建的公文。左肋的伤重新包扎过,纱布从衣襟边缘露出一截。虎口的旧伤缝了两针,握笔的姿势依旧稳当。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子阳站在殿门口。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袍,长发随意拢在肩侧,赤瞳已经褪尽了,恢复成那双他看了许多年的蓝眸。只是脸色仍是苍白的,嘴唇也还缺几分血色。她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歪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他太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听说你在我床边坐了大半夜。”
顾清垣搁下笔,将面前的公文推到一旁。“云岚说的。”
“她不说我也知道。”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殿内,在他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厨房炒什么菜,“你以前就喜欢趁我睡着了坐在我床边。小时候发高烧你也是这样。”
“那是看护。”
“看护需要看一整夜?”
顾清垣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边那只旧木盒推到桌面上,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她面前——她十六岁刻的竹叶纹小印,她从师徒铃上摔裂的半枚铃铛,她从小到大写给他的所有信,还有那截沾过她血迹的旧纱布。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陈列一件件失而复得的证物。
“你不在的时候,这些都在我书房里。信在杂件库的箱子里,铃铛在暗格里,竹叶纹小印在火漆盒里,纱布在剑鞘上。现在你回来了,东西还给你。”
林子阳低头看着桌上这些跨越了十余年的旧物。她把那枚竹叶纹小印拿起来,指腹摩挲着印面上歪歪扭扭的刻痕,翻过来看印纽——上面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刻痕,是一小片竹叶。不是她刻的。她刻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变成了四片。
“你刻的。”她说。不是问句。
“你走之后那几年,每年你生辰,我刻一片。刻了三片,你回来了。”
林子阳把竹叶小印放回桌上,手指从印面上移开时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眼看着他,蓝眸里盛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盛着他身后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卷宗,盛着他眉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掌门印记。
“顾清垣。你那些年写的信,我还没看完。太虚清心诀的最后一部分,我还没练完。你欠我的那一剑,我还没讨。所以你不能再受伤,不能再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不能再在我面前挡刀挡剑挡魔气。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也不能再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