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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破障(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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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她笑得眼角都弯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露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狡黠。她站起来伸手攥住他衣襟把他拉下来几分,仰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歪头看着他,蓝眸亮晶晶的:“这一下是还你在溶洞里亲我额头。剩下的,等我药吃完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轻快,衣摆在门框边一荡一荡的。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着他,蓝眸里闪过一瞬极其微弱的迟疑,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顾清垣。”

“嗯。”

“没什么。就是叫叫。”

她推开门大步走出去。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随风扬起的发梢上。院子里张子清正抱着一叠公文走过来,她朝他挥了挥手喊了声大师兄早,张子清停下脚步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温和地笑了笑,回了句早。云岚从厨房方向跑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你还没吃早饭”。她接过桂花糕叼了一块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甜。

顾清垣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书案正中央摊开的卷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两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边角处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那是他在心魔劫那夜在宣纸上无意间写下的两个字。通关。他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瘦硬锋利:新的第一关。然后他把字条折好放回旧木盒里,合上盒盖。

战后第七日,赵无极从赵家本宅发来玉简传讯。他的伤势恢复了大半,金羽雕的断翼也已接好,正在静养换羽。赵晏终于能下地走动了,瘦了一大圈,但眼神依旧是温雅的。他在玉简里跟林子阳说了几句话,语气和从前一样从容有礼,说到最后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林姑娘,你的短剑我让人重新淬过火,下次来赵家取。

林子阳靠在玄霄殿侧殿的椅子上,手里握着玉简,听完之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告诉他我伤好了就去找他切磋,让他先把伤养好,别到时候又说我欺负病号。”

赵无极在玉简那头笑了一声,将传讯转给何喻安。何喻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说飞鸟门的血羽隼累死了一半,要求云崖宗赔他两笼灵鸽外加一坛好酒。林子阳回了句“酒没有,鸽子有,你自己来捉”。何喻安大笑,笑完之后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林姑娘,你回来真好。你师父那张臭脸我看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他表情崩了。你回头照照镜子——他看你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子阳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简关了搁在膝上,转头看向窗外。玄霄殿外的老松下,顾清垣正和张子清交代宗门防务的调整事宜。他今天换了件素色的深灰长袍,领口依旧束得严实,腰间悬着寂灭剑,左手腕上那截旧纱布洗过之后重新缠了上去,被袖口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边角。他说话时依旧是那副冷淡而专注的表情,但他偶尔抬眼望向玄霄殿侧殿的方向,目光在她窗棂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转回去听张子清汇报。那一息很短。但足够让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玄许安的谢罪书在战后第十日送到了青云峰。不是传讯,是亲笔。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厚厚一沓,措辞克制而坦诚,将他在光湖派掌门任上默许玄虚试验蛊术、收留魔修残党、以及用嗜血蛊控制陆明霄和林子阳的前后经过全部如实陈述。信末他写道:许安自知罪无可恕,已于数日前在仙盟内部递交辞呈。光湖派下一任掌门由掌门大弟子接任,交接事宜正在进行。另附嗜血蛊母蛊解方全本及魔核剥离术的详细步骤,供云崖宗参考。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只白瓷瓶。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瓶底刻着极小的字:嗜血蛊母蛊解方。顾清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眼看向林子阳。她正靠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啃桂花糕,见他看过来便挑了挑眉:“他说什么。”

“辞任。交出解方全本。谢罪。”

林子阳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他倒挺会挑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语气平淡:“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滴水不漏,连谢罪都谢得这么体面。不过至少他把方子全交出来了。”她顿了顿,“也算言而有信。”

顾清垣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只白瓷瓶收入袖中,然后提笔在玄许安的谢罪书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玄微和苏晚棠离开苍梧山是在一个很寻常的清晨。没有人送行,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当何喻安例行派血羽隼去黑风谷侦察时,发现矿道深处的魔气已经全部消散了。溶洞空空如也,牢笼的碎片散落一地,阵图的残骸被晨光穿透折射出极淡极淡的虹。石台上放着一只旧铜镜,镜面擦得很干净,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一行字,字迹清秀温婉,是苏晚棠的笔迹:去江南旧居,给这千年收个尾。另:玄虚随行,他体内的母蛊已解,余生会用在病坊里。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克制,是玄微的笔迹:清霄,你赢了。不是赢在剑上。赢在你怀里那个姑娘看你的眼神,和晚棠看本座的眼神不一样。她没有等过你,你在追她。追得好。

顾清垣看完字条,将它放在书案上。窗外晨光正好,照得玄霄殿前的石阶一片银白。

林子阳完成第一个疗程的药引炼化是在战后的第十五日。丹房的铜炉烧了整整一夜,顾清垣用大乘级别的灵力替她将魔核的残余碎片从经脉末梢逼出时,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等最后一片碎片被灵力裹挟着从指尖排出时,她整个人被冷汗浸透,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她睁开眼,蓝眸清亮如洗。丹田里那个金色小婴身重新盘膝而坐,眉心那道暗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仍是苍白的,但指尖终于有了温度。她把那只白瓷瓶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石台上,瓶底朝上露出那行极小的刻字,然后推到顾清垣面前。

“最后一瓶。玄许安欠我的,你欠我的,都还清了。”

顾清垣将白瓷瓶收入袖中,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是那枚被他修好的短剑。剑身上所有的裂纹全部消失了,重新淬过火的剑锋在烛火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剑鞘上系着她从自己手腕上拆下来的旧纱布,纱布上沾着的血迹被反复清洗过,只剩下极淡极淡的浅褐印痕。他把剑放在她手心,把她手指合拢握住剑柄。

“你的剑。下次别再弄丢了。”

林子阳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短剑,看着剑鞘上那截旧纱布,看着剑身上那道已经彻底消失却又永远留在剑髓里的修复金痕。她把剑紧紧握在手里,抬起眼。

“不会丢了。丢了也被你捡回来,还修得比原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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