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收到玄许安最后一封信的那天,正好是立冬。青云峰下了一场薄薄的初雪,雪片细碎如盐粒,落在松枝上沙沙作响。她蹲在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依旧是克制而工整的蝇头小楷:江南林家村旧址,我已着人整理修葺。令尊令堂的衣冠冢立于村后山腰,面朝青云峰。另,光湖派药圃今秋新收了一批桂花,晒干了托人捎去,泡茶尚可。落款是玄许安,盖着光湖派前掌门的私印。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仰头看着老槐树被雪打湿的枝桠。枝桠上挂着一枚她今早系上去的平安结——是云岚非要她系的,说冬至前系平安结能保来年不受伤。她系得歪歪扭扭,云岚在下面喊了三遍“左边那根绳子松了”,她假装没听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薄雪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信纸往身后一递。“玄许安的信。他把林家村修好了,还给我爹娘立了衣冠冢。”
顾清垣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将信折好还给她,然后在她身后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那棵被雪打湿的老槐树。自从她完成最后一个疗程,他就不再是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人了。她现在每次回头,他都在她一臂之内。
“开春之后,我要回一趟林家村。”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我爹娘还没见过我呢——不是八岁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姑娘,是现在的我。”
“我陪你去。”
林子阳转过身低头看着他。他坐在石凳上仰着脸,几片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她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他睫毛上的雪,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再是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狡黠,也不是被魔核操控时的冷漠和漫不经心。是一种很干净的、轻快的、像是卸掉了所有铠甲之后才敢露出来的笑。
“顾清垣。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渴求爱,爱是一种通用货币。给他们一点关注、一点笑容,他们就会把什么都送到你手上——除了你。后来我发现你也在渴求爱,只是你的方式是把所有想给出去的东西都压在冰面底下。你压了那么多年,直到冰面裂开,你才肯承认那些水是热的。”她在雪中蹲下来,与他平视,蓝眸里倒映着漫天细雪,“你不需要再压了。冰已经化了。”
顾清垣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指,将她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上。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他把她的手按在那里按了很久,久到她指尖都被捂热了,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你以前说过,爱是通用货币,只要给别人爱,他们就会掉以轻心。但你没有说你什么时候给过别人真的爱——不是那种明码标价的笑脸,不是你给何喻安的、给沈鹤的、给所有人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关注。你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真的把自己交出去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现在你把自己交出去了吗。”
林子阳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按在心口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交了。输得血本无归。从十六岁那年就开始输了,输了这么些年才认。”
顾清垣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他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将她肩头和发间的碎雪轻轻拍掉。然后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傍晚时分,玄霄殿后殿的静室里难得热闹了一回。张子清端来一壶新沏的桂花乌龙,云岚捧着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何喻安在收到“来喝茶”的传讯后半个时辰内就骑着那只换羽后羽毛更加鲜艳的血羽隼赶到了青云峰,还带了一笼新孵出来的雪羽灵鸽,说是“庆功贺礼”。赵晏随赵无极一同前来,他瘦了许多,但站姿依旧挺拔,走进殿内时目光落在林子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笑着行了个礼。赵无极将一枚赵家的传讯玉简放在桌上,说赵家丹房新炼了一炉固本培元的丹药,已经派人送到了云崖宗药库。玄许安没有来,但他托人送来了一只锦盒,盒中是光湖派药圃新收的桂花和一份手抄的太虚清心诀注解。
林子阳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窗外晃荡,手里端着云岚塞给她的一杯热茶。茶是桂花乌龙,云岚亲手泡的。她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张子清正在和赵无极低声交谈,云岚蹲在地上逗何喻安带来的灵鸽,何喻安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对顾清垣絮絮叨叨地说飞鸟门这次损失惨重必须多赔几坛好酒。顾清垣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茶,面色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他在何喻安说到“你之前差点把我的手切了”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子阳看着这一幕,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她从腰间解下那柄被修复好的短剑,走到顾清垣面前,将短剑放在他书案上。剑鞘上那截旧纱布已经洗得发白,系得歪歪扭扭的结还是他替她打的。她松开手站直,目光从短剑移到他脸上。
“这个还你。你之前说这剑是我走那年你亲手挑的,在剑阁挑了一个时辰,从上千柄剑里挑出这一柄。那时候你没给我,让墨航转交。现在我知道了,是你挑的。剑修好了,我人也回来了。这剑放在你这里,下次你再让我走,就把它扔了。不扔也行——反正你扔了我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