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理,论时,论计划,若朴此刻应在李毅宫所,但李毅一路步至桂斋,并无若朴的气息,只有秋桂初开时细细的香。
来兴也跟在李毅身后,见他先是疾行,忽得又驻脚房前,只能殷勤问他:“殿下可还有事情吩咐?”
李毅误以为来兴没按他的吩咐安排,语中有些责问之意,“我的信你没收到?”
“回殿下的话”,来兴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怪罪只觉蹊跷,“小的八月初七就已收到,已按照殿下吩咐添置了些物什,也去经商的梅家取了酒,早就妥善安放,如今只等沈姑娘来呢。”
李毅吐息长长,教来兴心中有些紧张,信上不是说叫他这些日子不要离开宫所,务必在门前守着等沈若朴来么?
李毅神色若失,她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若朴这些日子没来?”
“小的日日都在前边门房里守着呢,晚上也在那处睡,但没见沈姑娘来,也没从来福哥那儿听说沈姑娘的消息”,来兴如实解释,却见李毅旋即带着两个亲卫急往外出。
来兴不知李毅还要如何,只能吩咐底下人照旧,“吕童、小梅,你二人还如往常一样,在这处扫洒。”
“是”,但小梅却噗出一声笑,“吕童姐姐,我们整日都在掸灰捡拾落叶,我看这里就算是拿镜子也照不出来什么落尘,或是落花落叶的。”
吕童虽也想笑,但方才李毅的脸色着实不好看,来兴又还在此处,只能轻声回她:“还是有的,你看那株海棠树有粒红果子被鸟啄过,想必今夜风一来明日就要落,我们等会先把它摘下来,免得它自个掉下来不好看。”
“唉”,来兴长叹一声,“小梅呀,等会殿下回来再往这处来,不管他吩咐什么,你都不准在他面前笑。”
小梅没瞅见吕童暗示的眼神,嗓音稚嫩:“为什么不能笑?”
来兴无奈回她:“因为殿下心里不舒服。”
“那殿下为什么不开心?可是我笑我的,定然不会妨碍殿下他不开心”,哪有他自己不开心就不允许她笑的道理。
吕童忙制止她:“小梅,不得说这话。”
“小梅啊,我心中也不得劲”,来兴亦觉心中难过。
小梅这会真止住笑,“是因为我方才笑?”
“不是,我不想再睡在门房那里,殿下的贵客哪里就能等来”,来兴不知沈、李二人私下的约定,只是烦透这七八日里等待的滋味,他从不认为沈若朴会主动来找李毅。
幸好这番回北都,来兴的薪俸果有上涨,要不然他才不会真的在前边傻傻地等。
念及此,来兴难免又嘱咐一干人等:“总之呢,我们近日需得谨慎小心,虽然殿下不一定责怪我们,但若殿下不开心,我们也不好提薪俸月例,更别说旁的。等这段时间过去,殿下自然也淡忘了从前的事,到那时节,我们也能轻松些。”
“吕童姐姐”,小梅瞧来兴带着人走远,终于敢开口问出那个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那位贵客真的不会来么?”
“我也不清楚呢,殿下如今便回转北都,想必要请那位贵客来。”
来者未来,李毅只得急叫人去寻当日送信的亲卫金春绮来,等了一刻竟还没等到,心中已然燥怒,不过是将信送至卫狱,这金春绮怎么就办不好?
枉他李毅素日里对金春绮多有倚重,当场便要发火,但还是忍住,毕竟金春绮本人不在此处,他犯不着将这无名火发到其他无辜之人身上。
既是等不来,李毅自要亲往卫狱一趟,才抬步,便听孟熙洵回禀:“殿下,金春绮已回。”
“速叫他来!”
李毅一见金春绮面容苦楚,衣衫皆是泥水,心中由怒转愧,亦为着若朴而有些惶惶不安,“春绮,那信呢,你往何处去了?”
金春绮因着这些日连日奔波已累到嗓音沙哑:“殿下千叮万嘱的差事属下未能办好,还请责罚。我初七便回往北都,将那信令交予指挥使曹玉,但曹指挥使看过之后便将那信押住,说那令上不是圣上字迹,也不是内官周冲之笔,虽印章不似作假,但他万不能放人。曹指挥使还说,‘我竟不知这信中所提之人是何方来的神圣,一个两个都要来过问,你金春绮且去回禀你家殿下,我曹玉只听圣上号令’。”
金春绮顿首再言:“属下虽不知信中何人,但我知殿下关切之心,故此我同曹指挥使再三解释,说是我亲眼见殿下亲笔书就,圣上亲取名章加盖。但那曹指挥使说是我的眼看见,又不是他的眼看见,不肯听我说话。我还同他纠缠着,那曹玉又说,当他卫狱是什么阎罗殿么,不过是关个几天又不会死,还让我同殿下说……”
说到这,金春绮猛然顿住,李毅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什么难听的话,便屏退众人,问金春绮道:“曹玉还说过什么?”
“说‘陛下交待过我,务必要好生关照,你说与皇长孙殿下听,教他不必担心,是如今这令着实不合狱中规矩,我曹玉为着自己不敢随意放她走’”,金春绮见李毅面上缓和了些,又接上前句,“这句是曹指挥使原话。我见他油盐不进,又恐殿下忧心,只得急忙再往北上复命,但我没赶上,行军路线亦与原先的不同,我便只能还往北都回。”
李毅叫他坐下,“信中所写是我私事,春绮你这一趟着实辛苦,且去休息罢,我自去卫狱一趟。”
金春绮原以为李毅有些不满,如今看来倒是不甚打紧,且老皇帝病重,汉王西回,金春绮不敢放松,忙立身深揖,“于属下而言哪有什么公与私,殿下只管吩咐便是。”
“那你便先去歇着,这几日叫孟熙洵替你,曹玉的事过后再议”,李毅没再拖延,因着他的过失教她受了这番无妄之灾,李毅急令梁烨等人备好车驾,他要去接她来。
匆匆赶往,李毅急问:“曹玉,初七那日的信乃我亲笔所写,陛下亲自用章,你若不信可亲去宫中一问”,李毅本欲降罪于他,为何见令不遵,但还需先见到若朴,如她安然无恙,曹玉自可免罪。
“殿下,并非我不信,臣想着这人犯沈若朴干系重大,若放她走更难保她安危,如今殿下亲至,臣自当释她出狱”,曹玉丝毫不在乎李毅前来问责,他按老皇帝旨意办事,虽有章但无亲笔,若此前真放沈若朴出狱,如有差错他担不起,现下是李毅来领人,有再多的错,老皇帝也怪不到他身上。再说老皇帝如今病重,太子殿下侍疾,他更不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亦不愿惹得面前这位不快,既说要放,那便放了她去罢。
更不必说初七那日接过金春绮送来的信后,他曹玉,堂堂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亲去狱中问过沈若朴可需些什么,那女子只笑着说不必。
虽她说不必,但他曹玉却不得不多费些心思,又令人送去火烛,餐食加等,如今她能有何事?
“曹玉”,李毅听他这番自信之语,心中暗恨。
“臣在,请殿下吩咐”,曹玉不复对金春绮的倨傲之态,已弯了腰身等李毅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