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沈若朴是人犯,她有何罪?”
认真来讲,曹玉并不知沈若朴有什么罪,那日老皇帝只吩咐过一句,“曹玉,沈若朴此人出言不逊,骨头又硬,你且将她放在卫狱,熬一熬她的性子。”
故这曹玉答不出话,思索半刻仍吞吞吐吐。
李毅这一问,若朴亦是不得解,她不明白她有什么错,犯过什么罪,为何又身陷囹圄?
这半个月来,她的苦苦思索没有答案。
还记得她初至北都的那夜,本欲赶在宵禁前去李毅府上递个拜帖,但她并未得到这机会,不过才行两三里路而已,便有几个卫兵挡在前路,“沈姑娘,圣上有请,请随我们一去。”
既在皇都,她又已决心回应李毅之情,焉有不去的道理?
却说那夜銮殿之上,仅老皇帝并个年轻的内官,见过礼,老皇帝赐座于她,她也不推辞,坦然坐定。
开场白由老皇帝宣读,“毅儿刚回他自个的宫所,这一年来,他或多或少地提过你。至于你,我早就知道,赤莽山中的女先生,你将唐岚带走,以免他们真成盗匪,倒算你有些勇气,又将你师父的旧物带来,也算是识得大局。我对你倒没什么意见。只是,你如今确已想好?”
“民女愚钝,不知陛下所问何事?”
“毅儿不欲纳妃,问他又推三阻四,我从他几个亲近的手下才得知他与你有段遭遇,只是你不愿而已。你现今自来北都,想来是已准备同意毅儿求娶?”
“陛下所言之事,民女实不知晓。皇长孙殿下心思非我能揣测。我此番来,一则身负师父嘱托,师父着我务必要将旧物交予陛下。二则……民女钦慕皇长孙殿下,因此北来自荐。”
“我已为毅儿选好正妃,你没机会。”
若朴早有预料,平静回他:“陛下为皇长孙殿下高祖,既有陛下之命,民女更复何言?只因一腔情思尚未能表,故特意来此,亦未求要甚么结果。念人间之情譬如虹彩,有幸一见便也无憾。”
“果真无憾?”
“陛下在上,民女不敢妄谈,惟愿一表此情,再无它憾。”
“哈哈哈,你倒是看得开,但毅儿却不如你。我已为他选好正妃,但并未阻他另选嫔妾,你若是恭顺些倒也无妨,你如何说?”
“回陛下,民女长于湖湘,听过些山湖中的奇闻,如陛下不愿被山野粗言污耳,还请容民女禀告。”
“你且说来听听。”
“民女曾听闻巫山深林之中,有猿长臂,牝牡同生于高树,晨昏旦夕不离分,山中老人曾言此猿有灵,见之得福,此乃一奇。若逢新春初秋之际,沙洲汀浦常有鸿雁双飞歇落,可若深秋寒冬,雁影孤零,盖因夫妻相离,不免哀鸣长风,凄清秋雨日若听此悲,心中戚戚,长夜不能眠,此乃二奇。民女另闻汉水有神女,华衣若英,逍遥乎荆山梦北之地。洞庭君主意欲求娶,春赠杜若芳草,夏托芙蓉香蒲为媒,秋贻橘柚嘉果,冬歌《湘君》之曲。”
讲至此节,若朴起身再拜,老皇帝淡淡回她:“无妨,你且说这洞庭君主有否酬愿。”
“回陛下,神女有言相答,曰:吾乘玄鸟,游江泽山隈,见君驾飞龙,平湖浪江涛,心中悦之。然君已有妻,纷缊芳华,佳人嘉行,吾比之不如,自请相离。因而汉水距洞庭几百里,此乃三奇。”
“唔”,听她的意思显然不愿,老皇帝只淡淡回她,“口才不错。”
“禽兽传言之说,不过是民女从乡野之中听来,陛下过誉。”
“听你说话倒谦卑,怎么敢杀了林彦文的?”
老皇帝猛然提此事,不免牵出若朴心中的隐痛,“回陛下,民女未伤林府台,此事已由夏瑞夏侍郎审过,亦有人证物证。”
“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可知林彦文为何自戕?”
“回陛下,民女至今不明。”
“你竟不知道么?”
老皇帝还欲问个明白,若朴只能答道:“民女斗胆揣测林府台有心治水,但苦于缺钱,故而欲借汉王之手套取唐家之银钱。但此计本就不合规矩,林府台之妻又因此事而殁,此后五年恐亦心灰意冷,直至皇长孙殿下奉命前往,林府台知事可成,但江越益为人谨慎,不参与其中事,故林府台只能借我之手诱江越益前来。”
“事情大抵如此,但你说错了一点,林彦文五年内并未心灰意冷,五年已足够林彦文掌握汉、吴两王不少私隐秘事,他已交由毅儿,可毅儿不曾给我,亦不曾说与他父亲听。我前些日子又提此事,但毅儿却说湖广有位故友心诚志坚,不欲定亲。”
若朴这会只觉可笑,她能明白为何李毅不交出证据,如他交出,老皇帝未必能依法处置,恐要责他父子二人挑拨离间,但眼前之人却将她牵扯进此事中,拿她做靶,她怎会情愿。
“陛下高看民女,我虽不知林府台是否有承诺过皇长孙殿下,但陛下提说湖广故友,想来与汉、吴两王之事无关。若我便是殿下所言故友,民女亦有言与陛下,还望陛下勿怪。”
“何言?”
“回陛下,民女素闻清官难断家务事,如陛下认为天下万民皆为你之私,那陛下方才所言便是陛下私家事,民女无话可说。但若陛下心存天下,又何需因此烦扰,即刻便着皇长孙殿下交出证据,依法处置即可。”
“哼,谁说两王私隐需律法处理,不过是些家常小事。与你相关的便只有唐泓那事,唐泓与你道中故友文茵有旧,二人皆死于在汉王宴席上饮酒过多。毅儿此番去荆楚,虽是拔除些旧疾,但二王皆无事,你不恨毅儿么?”
“民女不知唐泓其人是否饮酒,但我故友文茵是邱大真人门下,持守戒律,从不恣意饮酒,怎会饮酒过多。二位亲王是否有罪,民女怎敢置喙?陛下提及皇长孙殿下,他如何选择自有考虑,民女怎会有恨,此前不曾,如今更不会。”
“哦,你竟不恨?我却不愿见你这般豁达,周冲,你叫曹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