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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个人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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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天黑了。他开了灯,白炽灯,瓦数很低,黄黄的,照不亮整个房间。他坐在灯光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周六。一个人。生炉子划了七根火柴。走了四十圈操场。粥里放了小军的糖,甜的。膝盖的痂还没掉。晚上敲了三下炉门。”他写了这行字,看着它。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他把它们写下来了,它们就不小了。它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没有人会看到这些字,但他在写。写下来的时候,他在对自己说——你做了这些事,你在这里。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煤炉里的火已经封了,铁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听到水在铁壶里晃荡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船。他闭着眼睛,听着这个声音,想起格拉斯哥的暖气片。那里的声音是嗡嗡嗡的,有规律的,像催眠曲。这里的声音没有规律,风来了就响,风停了就静。但他不觉得它们吵了。它们是陪着他的。风陪着他,煤炉陪着他,铁壶里的水陪着他。它们不说话,但它们在那里。他不会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很多人,是因为他学会了和这些东西待在一起。风吹报纸的声音,煤燃烧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这些声音组成了他的周末。他不喜欢它们,也不讨厌它们。它们就是它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湿的,棉絮结成了块,压在身上很重。他缩在里面,呼吸变慢,变深,变长。他在呼吸声里睡着了。

周日早上,他被公鸡打鸣叫醒了。公鸡叫了三遍,第一遍很响,第二遍小一些,第三遍像是随便叫叫。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今天他要在教室里做一件事——用录音机录下孩子们的朗读声。上周他把赵小燕的朗读洗掉了,她很伤心。他买了一盒新磁带,专门用来录孩子们的声音。他把录音机擦干净,装上新磁带,按了一下录音键,齿轮转起来的声音沙沙的。他对着录音机说“今天是周日,我一个人在教室。我想录下孩子们的声音,但他们不在。那我就先录自己的声音。等他们来了,我再录他们的。”他倒带,播放。录音机里传出他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失真。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个人不像他。但那就是他。一个人在空教室里,对着录音机说话。他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走出教室。

上午,他批改作业。孩子们的拼音本上写满了“a、o、e”,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在写得好的旁边画红圈,画了二十多个。红圈画多了,笔芯没水了。他换了一支红笔,继续画。画完之后,他在作业本的第一页写评语。李小梅的本子上写着“有进步”,赵小燕的本子上写着“读得很好”,小军的本子上写着“你会写得更好”。他写这些评语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老师从来没有给他写过评语。作业本发下来,只有勾和叉,没有字。他那时候每次翻开作业本,都希望能看到一行字,哪怕只是“加油”。他没有。现在他给这些孩子写,每一行字都是他小时候想看到的。他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在意,但他写。写出来,就是给了。

中午,他煮了红薯。红薯是陈校长给的,放在煤炉旁边的纸箱里,已经放了两个星期,有的发芽了,绿芽从红薯的皮里钻出来,细细的,嫩嫩的。他把发芽的挑出来,放在一个碗里,加了一点水。他不知道能不能养活,但他想试试。他把碗放在窗台上,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芽很小,白色的,尖端带一点紫。他看着那些芽,觉得它们也在活着。他需要看到活着的东西。除了他自己,除了那些孩子的作业本,除了煤炉里的火,他需要看到植物在长。这红薯的芽会越长越大,会长出叶子,会爬到窗户外面。他想象那棵红薯藤爬满窗户的样子,绿色的,遮住了报纸。他笑了一下,很小。

下午,他坐在窗前看书。还是那本《Attachment and Loss》,他翻到第四章,“依恋行为的本质”。他读了一段,“依恋行为不是一种可选项,它是人类生存的基本需要。无论年龄大小,个体都需要一个能够提供安全感和舒适感的依恋对象。”他把书放下,看着窗外。山在下午的光里变成了深绿色,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他的依恋对象是谁。不是母亲,不是白宇,不是任何人。但他有依恋对象,是那些孩子。他需要他们需要他。他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他在的时候,他就不空。不是满,是不空。空和满之间有一个中间地带,他在那里。他可以待在那里。

傍晚,他走到操场上,看夕阳。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山顶上,把山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看着那些山的轮廓,想起自己在格拉斯哥的时候也看过夕阳。那里的夕阳是宽的,铺满整个天空。这里的夕阳是窄的,只有山顶那一小片。但他觉得窄的好,因为它只照这里。他站在这里,光也在这里。他和光在一起。光走的时候,他回宿舍。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他转身走回去。

晚上,他吃了剩下的红薯,喝了一杯茶。他把碗洗了,把煤炉封了,把门栓扣上。他躺到床上,拿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周日。红薯发芽了。放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的书。夕阳只照了山顶。”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他闭着眼睛,听着风。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不害怕。他知道那是树枝,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任何需要害怕的东西。它是风,是树枝,是山。他在这里,它们也在这里。它们不会伤害他。它们只是在做它们自己。他也可以做他自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还是湿的,但他不觉得了。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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