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是周三。林晓川周一晚上就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过明天的安排——几点起床,几点出发,坐哪一班车,到了镇上先吃饭还是先报到。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发现有遗漏。旅馆订了吗?订了,陈校长帮忙订的。车联系了吗?联系了,面包车司机的电话存在手机里。孩子们的早饭呢?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买馒头”。李小梅不吃馒头,她上次说她只吃米饭。他在“买馒头”后面加了一行“给李小梅买米饭”。赵小燕的新鞋子会不会磨脚?他在“赵小燕”后面加了一行“带创可贴”。刘磊漏风,他在“刘磊”后面加了一行“让他念慢一点”。他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觉得还不够。他在最后加了一行——“不要紧张。念错了也没关系。”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孩子们的还是写给他自己的。
周二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天还没亮,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没有生火,直接穿好衣服,去教室。他把拼音卡片从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书包。又把录音机装进另一个袋子,磁带放了三盒,一盒备用的。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课桌排得整整齐齐,凳子都推进了桌肚下面。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字,“比尾巴”。他拿起板擦,把字擦掉了。粉笔灰扬起来,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拍了拍,走出教室,关上门。
孩子们七点就到了。平时他们八点才到,今天都提前了。李小梅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花,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皮筋是新的,红色的。赵小燕穿着那双粉色新鞋子,站在操场上,不敢走路,怕把鞋子弄脏。刘磊背着一个绿色的书包,书包上印着奥特曼,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他说“都到了吗”。李小梅说“到了”。赵小燕说“我到了”。刘磊说“我也到了”。林晓川说“进来吧”。他们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晓川没有上课。他让孩子们把课文再念一遍。李小梅念《小小的船》,赵小燕念《秋天》,刘磊念《四季》。三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地念。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声音。念完之后,林晓川说“很好”。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落在操场上。他说“我们走吧”。
面包车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司机姓王,四十多岁,脸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他帮林晓川把孩子们的书包装进后备箱。李小梅第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赵小燕坐在她旁边,把脚抬起来,怕踩脏。刘磊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把书包抱在怀里。林晓川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开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孩子们没有说话,看着窗外。山路弯弯曲曲的,面包车在弯道上左右摇摆。李小梅的手抓着前面的椅背,指节发白。赵小燕闭着眼睛。刘磊看着窗外,嘴巴在动,在默念课文。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镇上。林晓川下了车,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接下来。镇上的街道比山里宽,有红绿灯,有商店,有卖衣服的,有卖手机的。李小梅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商店,眼睛睁得很大。赵小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怕踩到泥。刘磊问“老师,那是电影院吗”。林晓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栋白色的楼,上面挂着“××影城”的牌子。他说“是”。刘磊说“我没看过电影”。林晓川说“以后会看的”。他带着孩子们去旅馆。旅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三层楼,粉色的外墙,门口挂着“如意旅馆”的牌子。陈校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帮孩子们开了两间房,李小梅和赵小燕一间,刘磊一间,林晓川和三个孩子住隔壁。陈校长说“房间不大,凑合住”。林晓川说“够了”。他带着孩子们上楼,推开房间的门。李小梅和赵小燕的房间有两张床,白色的床单,枕头很软。李小梅坐到床上,弹了一下,笑了。赵小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林晓川说“怎么了”。她说“我鞋子脏”。林晓川说“进来吧,鞋子脏了擦一下就行”。她走进来,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凉的,她的脚趾蜷起来。
中午,他们去吃饭。林晓川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四碗面。面端上来,碗很大,汤很浓,上面飘着葱花。李小梅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她说“老师,镇上的面比山里的好吃”。林晓川说“好吃就多吃点”。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赵小燕吃得很急,烫了嘴,吸着凉气。刘磊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端着碗问“老师,还有吗”。林晓川又叫了一碗,分了一半给他,另一半给李小梅。李小梅说“我吃不了”。林晓川说“吃不了就剩着”。她剩了半碗。赵小燕吃完了,用纸巾擦了嘴,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他们去比赛场地熟悉环境。场地在镇中心小学的多功能厅,舞台不大,能站十个人。台下摆着几十把椅子,评委席在最前面,三张桌子,铺着白布。林晓川带着孩子们走上舞台,让他们站在中间。李小梅站上去之后,腿在抖。林晓川蹲下来,说“你看着台下,不要看评委”。李小梅看着台下,空椅子一排一排的。她说“明天这里会坐满人吗”。林晓川说“会”。她说“我怕”。林晓川说“你就当台下坐着的是我们教室里的同学”。李小梅说“教室里只有十个人”。林晓川说“那你就当台下有十个人”。李小梅想了想,说“那我不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
赵小燕站在舞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她今天穿了新鞋子,走路很小心,怕弄脏。林晓川说“你念一遍”。赵小燕念了《秋天》,“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林晓川说“大一点声”。她大了一点,但还是小。林晓川说“你念的时候,想着你奶奶”。赵小燕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为什么要想奶奶”。林晓川说“因为你念给你奶奶听的时候,声音很大”。赵小燕想了想,念了一遍,声音大了很多。“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念完之后,她看着林晓川。林晓川说“好”。她说“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念给奶奶听的时候声音大”。林晓川说“因为你说过”。赵小燕说“我没说过”。林晓川说“你上次说的”。赵小燕想了想,想不起来,但她没有再问。
刘磊站在舞台上,没有念。他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林晓川说“你念一遍”。刘磊说“老师,我漏风”。林晓川说“漏风没关系”。刘磊说“别人会笑”。林晓川说“不会”。刘磊说“你怎么知道”。林晓川说“因为别人也有漏风的”。刘磊抬起头,看着林晓川。林晓川说“你去年的门牙也掉了,你忘了”。刘磊摸了摸自己的门牙,想了想,说“我没有忘”。林晓川说“那你还记得你去年念课文的时候,别人笑了吗”。刘磊说“没有”。林晓川说“所以今年也不会”。刘磊站在舞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念了《四季》。“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念到“春”的时候,还是“村”。但他念得很用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后,他站在那里,嘴巴还张着。林晓川说“很好”。刘磊闭上了嘴,笑了。
熟悉完场地,林晓川带着孩子们回旅馆。陈校长在旅馆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苹果。他把苹果分给孩子们,一人一个。李小梅接过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赵小燕把苹果装进口袋里。刘磊已经吃完了,核拿在手里,不知道扔哪里。林晓川指了指垃圾桶,刘磊把核扔了进去。陈校长说“晚上不要出去了,早点睡”。林晓川说“好”。陈校长走了。林晓川带着孩子们上楼,让他们先洗漱。旅馆的水是热的,李小梅和赵小燕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水声哗哗的。林晓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不动,灯就灭了。他坐在黑暗里,听到水声,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他想起小军的信,想起信纸上的水渍。他睁开眼睛,灯亮了。
晚上,他去孩子们的房间,帮他们复习。李小梅和赵小燕坐在一张床上,刘磊坐在对面。林晓川让他们把课文再念一遍。李小梅念了,“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念到“船”的时候,她故意念得很重,像在强调她没有念成“传”。林晓川说“好”。赵小燕念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磊念了,“草芽尖尖”。念到“春”的时候,还是“村”。他没有停,继续念。念完之后,林晓川说“明天就像今天这样念”。三个孩子看着他。李小梅说“老师,你明天会在台下吗”。林晓川说“我会在”。李小梅说“那我不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林晓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早点睡”。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房间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李小梅说“你念得好”,赵小燕说“你才念得好”,刘磊说“我漏风”。然后他们笑了。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林晓川站在那里,听着那个笑声。灯亮了。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没有睡。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带学生去镇上比赛。三个孩子。第一次坐车。第一次住旅馆。”苏晚回了三个感叹号。他又发了一条,“有个孩子门牙掉了,漏风,把‘春’念成‘村’”。苏晚回“好可爱”。他看着“好可爱”三个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格拉斯哥的公寓。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墙上那道白线。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现在他知道。明天要带孩子们去比赛。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