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他没有睡好。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醒了之后看手机，凌晨两点。他又闭上眼睛，脑子在转。明天早上吃什么？馒头买了没有？李小梅的米饭呢？他爬起来，在包里翻了一遍。馒头没有买，米饭也没有准备。他把包拉上，躺回去。明天早上再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是干的，旅馆的被子不像山里的那样湿。他缩在里面，身体很快变暖了。但他睡不着。他想起李小梅说的“老师，你明天会在台下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需要他在。他会在。他会站在台下，看着她念完那篇课文。不管她念得好不好，他都会在。他在，就够了。

早上六点，他起床了。洗漱完，去敲孩子们的门。李小梅和赵小燕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穿着衣服。李小梅的头发散了，林晓川说“你头发”。她用手抓了抓，抓不整齐。赵小燕说“我来帮你”。她站在李小梅身后，用手指梳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扎完之后，李小梅对着镜子看了看，说“歪了”。赵小燕说“没有”。李小梅说“歪了”。赵小燕说“没有”。林晓川说“不歪”。李小梅不说话了。他去敲刘磊的门。刘磊还在睡，被子蒙在头上。林晓川说“起来了”。刘磊没有动。他说“起来了，比赛了”。刘磊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他说“老师，几点了”。林晓川说“六点”。刘磊说“太早了”。林晓川说“不早，要吃饭”。刘磊穿上衣服，跟着他出去了。

他们去街上吃早饭。林晓川买了馒头、包子、豆浆，又在一家小店里给李小梅买了一碗白米饭。米饭端上来，李小梅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说“老师，没有菜”。林晓川说“你吃馒头”。她说“我不吃馒头”。林晓川把包子夹给她，说“那你吃包子”。她咬了一口，是肉馅的，笑了。她吃了一个包子，又把米饭吃了半碗。赵小燕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豆浆。刘磊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碗豆浆。吃完之后，林晓川带着他们去比赛场地。

场地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各个学校的学生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穿校服，有的穿民族服装，有的穿新买的毛衣。李小梅看着他们，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棉袄。她的棉袄是红色的，旧的，袖口磨毛了。林晓川蹲下来，说“你今天很好看”。李小梅抬起头，看着他。林晓川说“你的红色棉袄最好看”。李小梅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她没有笑，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比赛开始了。选手按抽签顺序上场，他们抽到了第七号。林晓川带着孩子们坐在台下，等着。前三个学校的选手念得很好，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有的还配了手势。李小梅的手抓着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林晓川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说“没事”。她的手很凉。赵小燕把脚缩到椅子下面，怕鞋子被别人看到。刘磊在默念课文，嘴巴一动一动的，漏风的声音“嘶嘶”的。

轮到他们了。李小梅第一个上场。她站起来，走上舞台，走到话筒前。舞台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看着台下，找林晓川。林晓川坐在第五排，举起手。她看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念到“船”的时候，她念对了，没有念成“传”。念到“尖”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她念完了整篇，没有卡住，没有忘词。念完之后，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鞠躬。林晓川在台下点了点头。她鞠了一个躬，走下舞台。

赵小燕第二个上场。她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走上舞台。林晓川愣了一下。她走到话筒前，把鞋子提在手里，开始念。“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念到“黄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念完之后，她鞠了一个躬，走下舞台。她走到台下，把鞋子穿上，系好鞋带。林晓川没有问她为什么脱鞋子。她低着头，系了很久。

刘磊最后一个上场。他走上舞台，站在话筒前，话筒太高了，够不着。一个工作人员上来调低了话筒。刘磊看着台下，找到了林晓川。林晓川没有举手，只是看着他。刘磊开始念。“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念到“春”的时候，还是“村”。他没有停，继续念。“夏天来了，荷叶圆圆，他对青蛙说，我是夏天。”念到“夏”的时候，漏风更厉害了，“夏”念成了“下”。他没有停，继续念。念完之后，他鞠了一个躬，走下舞台。走到台下，他问林晓川“老师，我漏风了”。林晓川说“你念完了”。刘磊说“我念完了”。林晓川说“这就够了”。刘磊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比赛结束后，评委在算分。孩子们坐在台下等着。李小梅不说话，赵小燕也不说话，刘磊在咬指甲。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结果出来了。主持人在台上念获奖名单，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没有他们的名字。李小梅低下头。赵小燕把脚缩到椅子下面。刘磊不咬指甲了，把手放在膝盖上。林晓川坐在他们旁边，没有说话。主持人说“优秀奖”，念了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念到了李小梅。李小梅抬起头。主持人说“请上台领奖”。李小梅看着林晓川。林晓川说“去”。她站起来，走上舞台。领了一个奖状，一个笔记本。她站在台上，不知道要笑还是不要笑。她看着台下，林晓川在鼓掌。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赵小燕和刘磊没有拿到奖。他们坐在台下，看着李小梅从舞台上下来。李小梅把笔记本递给赵小燕，说“给你”。赵小燕说“我不要”。李小梅说“给你”。赵小燕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她合上，抱在怀里。林晓川说“你们今天都念得很好”。赵小燕没有说话。刘磊说“老师，我漏风”。林晓川说“你念完了”。刘磊说“嗯”。林晓川说“念完了就是赢了”。刘磊想了想，说“那我是赢了”。林晓川说“你是”。刘磊笑了。

回程的面包车上，孩子们都累了。李小梅靠在赵小燕肩膀上，闭着眼睛。赵小燕抱着那个笔记本，也闭着眼睛。刘磊坐在最后一排，书包抱在怀里，睡着了。林晓川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山。山在后退，一重一重的。他想起李小梅在台上念“弯弯的月儿”，想起赵小燕光着脚站在舞台上，想起刘磊念“村天”。他们没有拿到名次，但他们念完了。念完了就是赢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李小梅和赵小燕靠在一起，刘磊的头歪着，嘴巴张着，漏风，呼吸声“嘶嘶”的。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