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恨这件事,卖烟女总是很擅长。
小时候恨家人,长大之后恨社会,那阵子,她恨跟她一起合租的小警察。
她和小警察是因为租房认识的。
那时的她已经有点小钱,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这上面。她是乡下来的,对于她们这种苦出身的人来说,钱比生活质量更重要。
小警察不一样,刚入社会,上赶着追求什么独立。找房子的时候她们正巧碰上,卖烟女这个人看人还算有几分功夫,打眼一看就知道她是本地的城里人,于是主动搭了话。三言两语打听出来小警察是因为她妈改嫁了,觉得一个人搬出来住更自由。
卖烟女觉得她矫情,更清楚她们不是一路人。偏偏她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身边多个警察,总是引人艳羡。
第一个对她这么说的人是给她供货的杨大姐。她有发言权,91年末,上面刚要开始管这个,去她那里提货的人一会儿少一个,说这世道真是见鬼了,烟就烟,哪有什么走不走私的,这都要抓,前面那条街的小李知道吧,昨个儿刚被拘留,不像你,认识当警察的朋友就是好啊。
卖烟女说那是因为我足够小心谨慎,而且谁跟她是朋友了,只是室友,室友明白么?她没抬头,她在织一条围巾,快收尾了,全神贯注。
“只是室友你三番两次给她送盒饭?”
“我见过那个小警察,白白净净,挺好看的大学生,又有编制,人家都不嫌弃你是个不务正业的乡下妞,搞不懂你嫌弃她什么。”
这话一下把卖烟女点着了,那股恨啊翻腾着,连手里织着的围巾都撂下不管了,“大学生了不起?房租电费一笔一笔被我吃了不知道多少回扣,笨死了,我是看她实在可怜,才会勉为其难给她做几顿饭而已。”
杨大姐冲她连声啧啧,说人家可是一口一个姐的叫你,你忍心?怎么不忍心?谁让人那么老实,让她怎么忍得住,而且她只吃了一点点,真的不多。
社会就是这么险恶,卖烟女心里可没有愧疚那种东西,不过看在小警察这么乖的份上,不光偶尔会给小警察做饭以示弥补,心情好的话,甚至会把饭盒亲自送去她们局里,假装是个漂亮的知心大姐姐。她觉得加上自己这张脸足够小警察被羡慕好一阵子了。
也就那阵子,小警察开始叫她姐,眼巴巴的、亮晶晶的,像卖烟女以前家里养的狗。
卖烟女依旧恨她,鄙夷她,在心里冷嗤她的愚蠢。她不会说的,从来笑着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小警察基层公安的工作也忙,有时一天下来也见不着一面,更不会发现这些。
她们之间相安无事了很久,什么时候出差错的呢?后来无数个日夜,卖烟女不断思索这个问题。
她自己也搞不清,非要说的话,也许就是那天晚上吧。
***
那是冬天一个寒冷的夜晚,下了点小雪,卖烟女缩在电话亭里给家里打电话。
每个月她都会往家里寄点钱,并非出于孝顺,她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只是想要借此说明自己有出息,过得很好。能聊些什么呢?就说你们记得收,然后问家里怎么样,问身体怎么样,客套客套就差不多可以挂了。
那晚不同,没两句她妈那破锣嗓子就吼起来说你姐姐也进城了,你赚得多,让你姐跟着你一起干!
卖烟女觉得好笑,“怎么?堂堂高中生找不到工作了?她不是很厉害,有脸投靠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她是你姐!”
“管她姐不姐的,让她别来,就算来了我也不管她!”
闯荡这么些年,卖烟女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比如她明明只大小警察一岁,却觉得对方就像个小孩。总以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无坚不摧,每当这种时候还是突然就变回那个歇斯底里的小女儿。
她觉得自己没出息。
走出电话亭,卖烟女迎着冷风吸了吸鼻子。
她用那条自己织的围巾裹住自己,像裹住某种情绪。小警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黑夜的巷子口,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份夜宵问她:“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卖烟女瞥着她,她在那身深绿色的警察制服外面又裹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卖烟女没穿过羽绒服,听说很暖和。她再次意识到她和小警察不是一路人。她觉得愤懑,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不关你的事。”她哑声说,兀自进入黑暗的巷陌,拐弯上楼。
小警察也许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怔了一下,快步跟在她的后面一起回家。
房子是巷弄里一间木制的阁楼小屋,空间不大,但是五脏俱全,距离市中心也近。
进门后,小警察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小心翼翼地说:“谢谢你的围巾,”
“你织得很漂亮,我都没舍得围。”
卖烟女冷哼了一声,“别误会,只是因为织错了又不想改才只好送给你。”这是卖烟女对小警察说的第一句实话。
小警察闻言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没事啊,论迹不论心嘛。”她还是一脸的天真样,“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买了两份馄饨,街口那家,你说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