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烟女也累，轻轻地转了转脖子，锤了锤双腿，只剩双肩还支着一动不动。

“姐。”小警察忽然出声叫她。

卖烟女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能叫你的名字么？”

“你叫呗，我不让你叫了？”

“秋红。”

冬天吵杂的医院里，秋红胸腔里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颜秋红，每当我看着窗外那棵树就会想到你。”

已经很久不曾有人这样呼唤着她的名字了，这一刻，秋红没来由觉得她们就像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家人，或者更为紧密的一种关系。

明明她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秋红，你也叫我名字吧。”

“我不一直叫你名字么？”

“我是说小名。”

她望着不远处走廊尽头的窗外，小警察则望着她。

“秋红，我叫、”

护士那边叫到小警察的名字了。

秋红一怔，忙抽身上前。

***

让秋红说中了，小警察得的还真是流感。

拿到报告，秋红旋即回到小警察面前，抖搂着白花花几张纸冲她笑：“小败家娘们儿，看看，看看，这年头药都贵成什么样了。”

其实根本没花几个钱，小警察有编制，看病可以走局里的公费医疗，秋红是故意揶揄她，又取笑都是浪费资源的报应，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传染的你，这么有眼力见。直把小警察说到无地自容为止。

秋红比小警察本人还着急，为了让她尽早回归岗位，给她向护士报的点滴，还提议小警察留院观察一宿。小警察觉得小题大做，说回去吃药睡一觉就好。

秋红知道小警察这个月还没发工资，而她身上已经不剩多少钱了。带她出门的时候秋红看见她的钱包几乎是空的。

一个省吃俭用的警察身上怎么会连一分钱的存款也没有呢？那时的秋红没有想那么多，便更不管她有什么意见，用自己的钱缴了住院费，就风风火火地离开，说回去给她拿洗漱用品。

急匆匆地下楼，秋红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那车四面漏风，一路上摇摇晃晃，颠颠簸簸，夹在隆冬的寒气，在秋红的耳边一阵一阵往里灌。

“秋红。”

不知怎的，这阵风声里又回响起小警察的声音。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颜秋红，每当我看着窗外那棵树就会想到你。”

秋红是家里的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她是怀抱着母亲对儿子的渴望出生的，谁成想呢，生下来一个她，一个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女孩儿。

就像大部分家庭那样，她这个老二理所当然不受母亲的待见。乡下地方长的好看就容易被人当成狐狸精，从小到大没人觉得她名字好听，都说跟隔壁村子的寡妇同名，真丧气。

反而是跟她一字之差的姐姐，因为从小到大的好成绩，人见了总要夸一句：“你们两个没读过书的，女儿的名字起得倒好。”

穿过那棵法国梧桐树下，秋红沿着栏杆快步上楼，她们的房间在四层，不算高，三楼往上，秋红轻车熟路掏出钥匙。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秋红脚步顿住…咚的一声，一层灰尘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扬起。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着她们那扇门口。

“哟，可总算回来了！”

她姐颜秋英听见动静猛然抬头，见她孤身一人，又快步靠近往楼下张望，“小警察呢？没跟你一起？”

士别三日，她姐已经没有前几天那副乡下刚来的土包子样了，头发干净，面容整洁，一身时髦的束腰连身裙将她那张普通的脸也衬出几分鲜活，唯独脚上那双粗布鞋还是老样子。

注意到她的目光，她姐缩了缩脚又问：“我问你呢，小警察呢？我打她局里电话，说是生病请假了？”

秋红认出她姐身上那身裙子是的确良的新款，秋红前两天想买，但是没忍心。

可这不关她的事。秋红直接走开不打算理她。

她姐急了，在她身后叫，“喂，你这什么态度！”

秋红不是不好奇她姐找小警察干嘛，可她清楚这种时候要是让她姐得逞，往后就没完没了了。

到底是姐妹，她姐很快懂了她的意思，冷哼一声，干脆说：“你就不想知道这身裙子是谁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