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记得那时王颂芝的眼神,那个天真单纯的小警察,眼底头一回流露出那么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时的她呢?满心只是觉得荒唐。
***
冬日的夜幕来得匆匆,这间阁楼里的出租屋却没开灯。
她们各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过去多久了?已经不知道了,秋红浑浑噩噩地望着窗外,整个脑子仍是乱的。
她应该继续收拾衣服。
其实她早该走了,根本不该相信王颂芝真的能为她解决什么,但……这样一个残忍的冬天,她又该走去哪里呢?
回老家么?还是前往更南方更暖和的地方过冬?
这漂泊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秋红沉沉叹了口气,起身来到那堆乱糟糟的衣服前。
她将原先胡乱塞进去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放,忽然听见楼下传来铃铃的车铃声以及女孩的笑声。
九点,夜校又下课了,秋红来到床边,没来由地小心翼翼往下看去。这是秋红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她们,意外的是,映入眼帘只是两个普通的女孩子。
秋红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她们看上去真的就只是两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子,说笑着只有她们自己能懂的生活里的琐碎细节,大街上随处可见。
要说这样两个普通的女孩子之间存在爱情……
秋红试图想象她们之间拥抱的画面,接吻的画面,甚至是……
秋红脑海中浮现出王颂芝的模样。
那亦是一张干净的、普通女孩子的脸。
***
隔壁房间,王颂芝又咳嗽了起来,断断续续,急急地喘着,好像随时要断气。
她正背对门口蜷在被窝里,窗帘没拉,呼呼的风声在窗户缝隙之间肆意喧嚣,却让这个夜晚显得更为寂静。
秋红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某个瞬间,突然地冲进去来到她的床边。
“吊瓶还没挂完,跟我回医院。”她说。
王颂芝捂着嘴巴愣在那里,望着她,缓缓平复下来,“秋红……”
秋红莫名疯狂起来,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就一把掀开被子,拽着她的脚望鞋里塞。王颂芝连说了好几声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她咳得更加剧烈,再一次叫着她的名字,“秋红!”然后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发着抖。
这个点公交车已经停运,路口,秋红伸长手臂拦出租车。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明黄色一辆一辆开过去,一直没停,秋红焦急地跺着脚往手心哈着热气,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身后,王颂芝瑟缩在电话亭的阴影里,正一面咳一面簌簌发抖。
秋红想要说些什么,对上那双萧瑟夜风中蒙尘的眸子,却又很快避开。
她知道王颂芝一直看着她,目光穿透了昏黄的灯影,以及汽车隆隆的引擎声。
秋红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坐过出租车了,她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陌生街景。
“别误会,住院钱是我付的,我只是不想浪费钱。”
王颂芝许久没说话。
她终于将目光收了回去,不再偷偷地看她,而是低着头,呼吸沉重地嗫嚅:
“就算要走,也等天气暖和一点再说吧,好么?”
秋红是恨着王颂芝的,恨她人太好,恨她善良,恨她干净,恨她就像书里的女孩子,受过教育,长得漂亮,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她想要吸干她的血,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把她骗得一分钱不剩,然后逃走。
事到如今,秋红却又觉得比起恨王颂芝,她其实更加恨自己。
恨自己竟然没能狠得下这个心,恨自己因为那么一点善意,就稀里糊涂地照顾她,实在是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