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颂芝送完张家姐妹回来,路过杨大姐的店。杨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就叫住了她。
“诶,警察同志!”
王颂芝停下脚步。店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盏路灯远远地拢着她。杨大姐上前,讪笑着压低了声:“也没什么大事,我看秋红是要给你做鞋子,你能不和她生气就别和她生气,她这两天脸色可臭了。”
店里已经歇业了,光源只剩不远处一盏路灯,那风远远地笼着王颂芝,颜秋英清晰看见她脸上浮现一抹隐忍的动容。
“可我明明都已经让她别做了。”
王颂芝一时没接话。灯光落在她脸上,颜秋英从厨房里望出去,看见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迅速按住。
“可我明明都已经让她别做了……”
“你还不知道她?”杨大姐说,“她就是这种人。”她更凑近了些,补了一句:“还有,秋红听说张家那妹妹模样帅气,特地跑去看了人家一眼——你说她想干嘛?”
王颂芝的眸光闪了闪。
杨大姐端详着她的反应,满意了,哼着歌儿一摇一晃地回来。
颜秋英收回目光继续切菜。“就算她们真在一起,秋红也不会让她为了我们毁了自己的。”
杨大姐重新打上火,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那可说不准。她不想归不想,真到那一步,小警察能冷眼旁观?”
她当然不会,谁都知道。
***
晚上,王颂芝又回来迟了。
她推门走进玄关,看见桌边照旧等候的秋红,那脸还是意外。
“回来了。”
“嗯……”
王颂芝低下头去,眼底氤氲着一抹难言的情绪。
她似乎有话要说。
秋红权当没看见,“赶紧洗手坐下吃饭吧,我就知道你得迟到,所以饭菜刚才做下去,还热着。”
“嗯……”
王颂芝默默脱鞋进来,路过她的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安静,秋红知道王颂芝意味不明地看了她许多眼,可秋红始终不抬睫,她将脖子梗得直挺挺的,垂目看着碗里的饭粒。
今天这饭水放多了,半稠不稠的,像粥,吃得人嘴里也黏糊糊的张不开。
正如王颂芝那长久的沉默,稠成一团粘黏着秋红。
她的那些话呢?秋红无端感到焦灼,感到不耐烦。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忍不住了,半阴不阳地说:“我看你最近挺忙的,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吧。”
王颂芝应得很快,“没有,我……过两天就好了,我会准时回家的。”
“是么?”
王颂芝又不应了。
她停住筷子,不知想些什么,神色显出一种并不光明正大的挣扎。
秋红不由地冷笑,也不再说。
她继续吃饭,略微地加快动作。吃完这顿饭,她就会给王颂芝涨价,还有之前照顾她生病的钱,帮她把羽绒服要回来的钱,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她一定会那样做。
王颂芝却在这时突然开口:
“秋红。”
她那声音低低的,也像碗里的米饭,温吞含糊,让人厌烦。
思绪被打断,秋红抬目瞪向她。那人呢,意味不明地望来,“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你能别怪我么?”
秋红一下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王颂芝似挣扎般抿唇,默了默才道:“我希望你不要讨厌我,只是这样而已。”
“秋红,我不想被你讨厌。”
一瞬间,秋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转睫,却只感到一股出奇的愤怒。
她知道王颂芝在为昨晚的事情道歉。
“我以为讨厌我的人是你呢。”
秋红骤然一笑,语气讽刺。
王颂芝没有听出来,反而激动地说:“怎么可能!秋红,我绝不会讨厌你的!”
“是么?”
她又这么问,王颂芝又不应了。她终于感觉出来了吧,所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秋红继续:“其实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搬出去给你们腾位置。”
“反正我早该搬走了,没差。”她毫无所谓地耸着肩。
王颂芝并不生气,她只是更加不懂,那眼底的不知所措渐渐变浓,成了某种程度的慌张。
“秋红……”
秋红觉得真是讽刺啊,鼻头怎么就发酸了。
也许她根本没必要生气,她难道是在气她那么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么?还是怨恨自己自以为是地误会了她多么多么喜欢自己,甚至莫名其妙对她心软?
这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乌龙,应该轻而易举地翻篇。
可是不知怎的,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正一点一点灼烧着她的神志。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她不悦地拔高声量,完全没有办法控制。
她豁出去了,“王颂芝,你总是这样,就像你明明听见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你听见了对吧,我说你恶心的事情。”
王颂芝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秋红并不期望得到她的回答,话音落下的顷刻,只能感到一中前所未有的丧气漫上心头。
她又觉得其实自己根本不是在生王颂芝的气,她是在气自己。
秋红撂下筷子。她想回到房间躲起来,如果可以,她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才起身就被王颂芝拉住。
回头看去,王颂芝那嘴唇轻微嗫嚅着:“所以……秋红,你是真的觉得恶心么?”
秋红分明地感到她的手指圈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