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细微的颤抖透过她的皮肤传了过来。

“秋红，我的触碰真的让你觉得恶心么？”

秋红的鼻腔更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王颂芝会在第一时间这样问她，她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失望，或者感到丢脸，但似乎都没有。

她只在乎她是否真的觉得恶心。

秋红怔忡地看着王颂芝，看着那双从未如此受伤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好像有一只手掐拧着她的心脏，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污水一样被挤出去。

努力地张唇，亦是不能发出声音。

“我明白了。”

王颂芝怎么又明白了，她是真的明白了么？明白什么了？

秋红尚未得到答案，王颂芝就已徐徐松开了她。

那只手无所适从地落下又抬起，王颂芝低头转过身去“你去休息吧，碗我来洗。”

说着，端着两份碗筷利落地钻进厨房。

厨房的窗户开着，让她单薄的身影好似淹没进了风里。

***

日子其实没有丝毫变化，秋红还是睡懒觉，然后出门做生意。王颂芝也还是像平常那样给她提前煮上粥。只是她变得异常忙碌，时常不着家，也见不到人影。秋红已经有阵子没正经和她见上一面，晚饭倒是还做着，就是不再等她，吃完了将剩下的给她留着。

王颂芝从来不热，饭和菜都就冷着吃，后来秋红就有经验了，故意把饭菜留在锅里，就算不点火，也还是温热的。

偏偏到那天夜里王颂芝又得值班。她没回家，更没看见给她留在锅里的晚饭。那是一份红烧肉，用的上好的五花肉，那层精致的糖色亦是她费尽心思炒就的，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她自己都没吃几块。

终于见到她是在翌日中午，王颂芝她们局里人手少，年底事情又多，留在局里整理好笔录才下工休息。那时秋红正好回家拿东西，就这样意外和她碰上。

几天以来的第一面，仓促而陌生。

秋红没敢仔细看她，假装又急又忙，匆匆就走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一张颇为疲惫的脸。王颂芝不常这样，在她的面前她总是精力充沛地笑着。

走到楼下，秋红不知怎的心里泛起一阵后悔，又忍不住回头往楼上看她。

王颂芝就站在窗边，只是这回秋红还没来得及躲，那身影就已经火急火燎地缩回窗户里，好像一点也不想看见她。

秋红呼吸莫名一窒，她如若无事来到她姐面前，将手里一双旧鞋递出去。

她姐的鞋子破了，怎么也不肯继续走。这会儿接过鞋也是极为勉强，埋怨着旧了点。秋红撂下一句爱穿不穿就兀自朝公交站去。

她不期然想到做给王颂芝的那双棉鞋，听说明天还要下雪，怎么着也该给她了。

傍晚，那风刮得越来越凶，天也阴得极快，秋红还没做完生意就稀里糊涂回到杨大姐店里休息。她姐受不得累，可今天分到的钱少了，她又不甘心，于是扯着骂她懒散。

秋红将烟扔给她，让她有本事就自己去，说完，喝些热水继续漫无目的地望外头那光景。

“秋红姐，你劝劝她吧，就算是警官也不能这样强行保护吧，我们并不需要。”秋红耳边不期然回响起那少年的声音。

这个点，王颂芝大概又去送那双姐妹了。

不论那姑娘怎么不情愿，她若觉得应该就一定会送，她就是这种人。

又或许她是真心觉得那女人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能够带给人以家的感受。

晚上，秋红留下和杨大姐和她姐一起吃饭，三个人一桌，杨大姐和她姐大眼瞪小眼，吞吞吐吐地问她怎么不回家，怎么这副脸色。

秋红什么也不说，而是转开话题：“杨大姐，晚上我能和你一起睡么？”

“可以是可以，只是……秋红，她们姐妹过几天就要搬走了，你别多心。”

“别劝了，你看她哪里像是能听得进去的样子，真是昏了头了。”

杨大姐不置可否，秋红瞪了她姐一眼，亦不争辩。

她这心里乱，便一心只是想逃，觉得只要逃过这几天，她就还是那个坏心眼的颜秋红。

席间静了片刻又开始聊天，杨大姐起的头，说那小李怎么怎么阴狠，前几天就听说他要找人弄王颂芝和张寡妇她妹妹，说为此还花了好一番功夫讨好土大款，八成是真要有所行动，小警察会这么小心也无可厚非。

“那老板黑白通吃？究竟是什么来头啊？”她姐问。

杨大姐默了默，朝她努嘴，“秋红，周老板是不是曾经追过你？”

秋红不悦地盯着她，一言不发。杨大姐会意闭嘴，也不再问，随便敷衍她姐几句了事。

秋红继续低头吃饭，她心里存着别的事情，没有注意身边她姐脸上那明显的盘算神色。

她想，可能还是得回家一趟，至少得把鞋子交出去再说。

什么时候呢？王颂芝现在回家了么？

都快七点半了，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秋红刚才起身，就听见楼下传来哐哐哐声打的门响。

铁制的卷帘门敲起来如同打雷声，秋红没下楼，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向杨大姐问她在么。

来人是张寡妇那个妹妹，涨得满面通红，见她下来，急匆匆地喘着气说：

“秋红姐不好了！王警官她受伤了！”

“回家半路上我们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那群人拿着棍子！”

***

这个点街上已经没有黄包车，秋红只能向杨大姐借了她的一辆摩托骑回去。

这还是秋红头一回接触摩托车，心里却不觉得害怕，她只能听见心脏咚咚的跳动声，听见飓风在她耳边撕破空气一般轰鸣。

那风太大了，大到拐弯的时候，秋红差点整个人连人带车被掀翻。

终于回到梧桐树下，秋红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可越是靠近就越是心慌，到最后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想王颂芝会怎么受伤，又会怎么死，带着自己对她那恶毒的结语。

她不恶心，真的，一点也不，恶心的人是秋红自己，她怎么会恶心，明明是那样一个干净清白的城里女孩。

秋红剧烈喘息，渐渐咽喉泛上血腥味。终于上到顶楼，她低头撑着膝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无言地站在房门口。

钥匙刚插进锁眼里，那人回过头，向下意外地看着出现在楼道里的她。

风声摇曳着头顶的钨丝灯，那张脸上斑驳的伤痕也跟着忽明忽暗。

秋红大脑一片空白，一步一步脱力地爬上去。

“你怎么在这里？”

“我怕你担心，想着回来给你留张纸条。”

王颂芝恍然如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