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曾无数次设想那条狗去死,设想那条狗某天意外死在外面,再也不要回来。
被一条狗喜欢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村子里时常有人开她的玩笑,几个小孩碰见就凑在一起唱:
大黄狗,跟腚走,
姐姐跟它手拉手。
狗不嫌,人不羞,
天生一对小对头。
唱完了,哈哈笑着逃开。
那时秋红才十四五岁,青春期,最爱面子的时候,她只能表现得极度厌恶,表现得那狗是那么肮脏而丑陋。
为了让旁人信服,她不得不刻意地嫌弃起它,刻意地在旁人面前说尽它的坏话,又在它靠近的时候狠狠踢它一脚,让它滚远一点。
但也许,她压根是一点也不讨厌它的,不然不会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它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狗,一点也不会明白这些。
她错了,那狗明白的。
秋红哽咽着回到房间,王颂芝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立着。
外头那风一点没有平息,梧桐树的枝丫噼噼啪啪地拍打着玻璃窗户,剐蹭着秋红的呼吸。
秋红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只能祈祷那傻子什么也不会懂,然后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王颂芝不明不白的注视下,弯腰从床头柜的深处掏出一个带锁的匣子,那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秋红从中抽出一张蓝票子,圈起来塞进口袋里。
她如若无事地起身来到王颂芝的面前,仍旧不敢看她,只是像个大家长一样揽了揽她的背,说着:“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她们没有去医院,王颂芝跟着她到楼下,忽然讲机里传来催促的声音,一个女声问王颂芝怎么样了,怎么还不回局里。
这一趟回警局,秋红坐在王颂芝的后座。她简单地说了一些话,说她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不要紧,说她在大学学过骑摩托,说等她存钱也要买一辆摩托,然后问她:
“秋红,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秋红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靠着她的背,抱着她的腰,茫然地听着朔风在耳边呼啸。
“秋红?”
秋红吸了吸鼻子,将她抱得更紧。
王颂芝终于不说话了,她目视前方,那头柔软长发盘成的低马尾默默地蹭着秋红的耳际。
天太冷,才八点多,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从梧桐树到公安局的一路上,只有摩托的引擎发出均匀的轰鸣声,那轰鸣裹挟着尾气苦涩的气味,晕染在夜色里,晕染在秋红咽喉的深处。
夜色浓烈,没人察觉黑暗中窗帘一角那道窥视的目光。
再往前面去,一整片的光芒从黑暗中亮起,那是公安局以及几家夜宵烧烤店。
公安局门口已经有人等候着王颂芝,一位看着较年长的同志眯眸看来,视线从王颂芝滑到她的身上,意外地抬了抬眉。
停车,秋红扶着王颂芝的肩下去,寻常地说不放心,所以跟来看看。
“小王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不放心也正常。”那同志讪讪地领着她们进去,穿过院子,又一张脸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赵晴招呼着王颂芝说干得好,看见她又旋即噎住,“秋红姐也来啦。”“废话,你看小王都伤成什么样了,还说风凉话呢。”
两人一搭一唱,秋红没有理会,她拉着王颂芝走得更快,她的身边那王颂芝还是只看着她,也不言也不语。
秋红轻车熟路带着王颂芝进入一间偏角的房间,她来过几次就记住了,门牌上写着医务室,里头不大,只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以及桌子椅子同一个白漆的小药柜。王颂芝往木板床边坐下,她的手臂已经不大好抬了,秋红便在旁边帮着她把外面几层衣服先脱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外头传来三三两两值班警员的议论声,说留置室里几个狗杂种不开口,要不要让小王去问问。“小王都伤成那样了,你好意思?而且今天还不是她值班。”“那怎么办?“都把警察打成那样了,直接关起来!”
接着,一道脚步声迅速靠近,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王颂芝愣了一下,又害臊又慌张地止着她的动作。
“秋红……”
秋红正掀起她的衣服去看她的身体,她的腰上有一片淤青,被踹的,秋红一下怔住,她还没有见过这样大的伤口,没有见过一个女孩被人那样踢。
王颂芝那没来由的害臊渐渐消散了,她低头看见秋红正拿手比划那块淤青的大小。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双目更往阴翳里沉。
王颂芝抓住秋红的手,想说她没事,还没开口,赵姐就带上门说:“放心,她没事的。好歹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只留下几块淤青。”
赵姐来到秋红的旁边,扶了扶她的背,“来,先让我看看她。”接着她拿大拇指一点一点沿着筋络骨骼按压王颂芝的身体,从脚踝关节一路向上,一面按压一面说:“你太冲动了,被人盯上怎么不提前跟局里说一声。”
“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
“没想到没想到,下次再没想到看你还有没有那么幸运。”
秋红默默站在旁边听着,王颂芝猛地嘶了一声,她也不住跟着一抖。
也许她又吸鼻子了,她看见王颂芝话音落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旁的赵姐亦复如是。
秋红的神志已经飘到冷风中去了,只能隐约感觉那是一种让人不理解的目光。
“没有伤筋动骨,就是肩膀拉伤了,需要擦点药酒揉一揉。”赵姐放下王颂芝的衣服,冲秋红一派轻松地站起身,“我去外面把电炉子拿进来,你帮小王上药吧。”
人去了又回,留下一架电炉子。那电炉子比她们家里的要简陋的多,就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插上电,很轻的轰了一声,渐渐,螺旋缠绕的电炉丝烧热起来。
通红的热浪中,王颂芝一瞬不瞬地捕捉着她的目光。
秋红当没看见,默默拿了碘伏和棉签回到她的身边坐下。
“秋红……”
“有事说事,叫我好玩是吧。”
秋红没有好气,兀自从她的腰开始慢慢擦上碘伏。
从腰到脖子,淤青淡了,血口子却多了,她的颈侧渗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距离动脉也就毫厘之差。
秋红动作顿了一下,她刚才还没看到。
“被树枝划的,”察觉她的沉默,王颂芝说,“巷子太窄了。”
秋红继续擦,褐黄的液体一直默默来到她的脸颊边,淤青这东西放在脸上真是格外吓人,那么白皙的肌肤,跟被斑驳的阴影拢住了似的。
秋红千忍万忍,当视线落在那张熟悉却狼狈的脸上,却猛然一下子坚持不住,霎时只觉得眼眶红热非常,像是被电炉子熏燎着。
她的视线模糊了,哽咽着继续哆哆嗦嗦擦碘伏。
“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因为我是警察。”
王颂芝低声说,话里是一股十分的寻常。
秋红不由地发作起来:“警察就可以、”
她没能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