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秋红其实想问她们姐妹之间的事,她心里好奇,可她也清楚,这话题怎么问都显得太过冒昧。
最后还是张寡妇先开了这个口。梧桐树下,她一面等着她迟迟不来的妹妹,一面和秋红说:“其实我们不是亲生的姐妹,我是她嫂子,她哥短命,一直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所以……”
秋红已经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无非是感情怎么怎么深厚,然后借此替她那个妹妹向她赔罪。秋红不在意那些,便下意识回:“没事,我能理解。”
话说出口却又不禁恍然。她理解什么了?难道觉得她和王颂芝一个四处漂泊的卖烟女,一个被家里赶出来的小警察,也能算是相依为命么?
秋红被这念头猛然烫了一下,忙又补充:“她也是着急你嘛。”
张寡妇不知怎的笑了,“王警官也挺着急你的,她之前还问我、”
“情况不一样,我和王颂芝只是偶然碰上的室友。”秋红回得着急,像试图证明些什么。她想,她大概不会想要知道王颂芝究竟问了张寡妇什么。
张寡妇怔了一下,却不善罢甘休,她继续说,仍旧是一些听得秋红很是不舒服不自在的话,“我听我妹说你们前两天吵架了,她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惹得你很不开心。”
秋红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冷下脸来不悦地沉默着。
张寡妇看了她良久,再次开口,语气带上莫名的了然,“其实我觉得王警官人还挺不错的。”
那种好像看透了她,好像对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念头都一清二楚的口吻,让秋红无端地烦躁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气什么,霎时间,只感到有口气一下堵上来,怎么也咽不下去,“你不用费尽心思跟我说这些。”
她不管不顾地说:“如果非要喜欢女人,我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警察,而不选一个有钱的女人?就算、”
就算什么?她难道想说就算她其实有那么一点喜欢王颂芝么?
这个问题秋红不会再知道。
她都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另一辆黄包车就在这时到了。
那隆隆直滚的车轱辘带来一阵无端的风,将她脚边黄的红的落叶尽数吹散。
她记得王颂芝说过的,说每当看见这棵梧桐树就会想到她。
“真是不好意思,半路上白菜滚走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那姑娘一面气喘吁吁地从车上下来,一面向她们解释。
秋红正要上前,那姑娘就抬目奇怪地看向她们身后不远处,“是王警官么?”
回头看去,身后不远处楼道的阴影里,王颂芝正站在那里。
她大概站了很久,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得很是僵硬,脚上穿着秋红织的那双棉鞋,鞋面亦沾了雪。
她的目光不看张寡妇,也不看那女孩。就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秋红见过。在医院那个晚上,王颂芝也是这样看她,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你开门的狗,不知道你这次会不会让它进去,但它还是蹲在那里。
王颂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慢慢走进风雪里,走向她。
秋红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站在原地,风雪灌进她的领口,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是茫然地想:
难不成她真的有那么一些喜欢王颂芝么?
***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等放晴,已经临近元旦。
这日早上,那双姐妹收拾好东西,向杨大姐向她以及向着许多人告别。
张寡妇名叫张毓兰,临走之前特地告诉她的,另外拜托她向王颂芝问候两句。秋红点头答应,让她们放心。
她看出张毓兰还有别的想问,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笑着说声走了,就钻进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
人走了,雪停了,秋红也该复工了,转睫就拉着她姐出门。
她姐本就懒散,满地的积雪没化,就更走不动路。才出门,恰逢公交晚点,她姐渐渐按捺不住满腹的牢骚了,嘀嘀咕咕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说冷又说累,说脚疼,说这破鞋硌得慌,要秋红给她买双新鞋。
秋红没有气力和她拉扯,索性拦了一辆黄包车。才坐下,她姐就锤着小腿肚戏谑地打量她。
“你还好吧?”
秋红点头。
“那她呢?”
明显是在问王颂芝。
她好么?秋红不知道,也许还算不错,至少表面上是那样的。
就像今早出门,王颂芝那张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的笑脸。她还是叫着她秋红,那么清醒,一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愚蠢,但……她也说不上来。
秋红下意识裹紧军大衣,“还好。”
“那你们……”
“我们什么也没有。”秋红回答得干脆。
她姐闻言却笑了,又开始挤兑她,说真是可惜啊,以你这张脸一定能找到一个有钱人才对的,说那个周老板怎么怎么厉害。
“我可听杨大姐说小李已经被保释出来了,”她姐还在说,“人家周老板黑白两道都有人,不比一个小警察强?”
秋红看着窗外,没搭腔。
她姐又说了几句什么,秋红没听进去。街边的雪堆被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灰黑的泥点子。天这样冷,她们警察那种皮鞋又太薄,可似乎自那天以来,王颂芝就不怎么拿出来穿了。
那天……王颂芝怎么会站在哪里?这个问题再次浮现脑海。她又怎么会如此耿耿于怀?
见她不应,她姐怏怏地闭了嘴。
秋红早该知道她姐在盘算什么,早该明白她姐的贪婪与野心。但那时她的魂早已经飞了出去,满心都在盘算和王颂芝之间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她姐那些小算盘。
直到回到梧桐树下,蓦然撞见王颂芝和那个名叫袁梦的女学生,才惊觉回神。
假设她真喜欢上王颂芝好了,但如果这时王颂芝已经放下了呢?岂不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