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古代考核压力也不小。
可徽月对竹源乃至整个丰州、淮南道的情况都不甚了解,很难对中上等次有个直观的概念。她沉吟片刻道:“不敢问吕大人,竹源县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吕县令从桌上分类堆放的书册中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上面字字句句是他几年间捋出的竹源实情。
竹源县在册七百来户,课丁才一千四百出头。人均分地不到五十亩,离朝廷定的人均百亩差了一大截。地少且贫,中下田占了七成多,剩下那些荒地,根本没人开。一亩打的那点子粮,交了税就只够塞牙缝。因着人也留不住,这些年走的走,搬的搬。
这不就是个贫困县的画像?
徽月前世在基层没少参与扶贫,倒是不陌生。
淮南道情况也有记述,甚至将每一项考核细则都列出并做了详细批注。徽月不由抬眼看了看吕宴池。
这县令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像个老顽童。哪知理起文书来条理分明、逻辑清楚,真是人不可貌相!
册中所书淮南道十三州五十七县,扬州、楚州那是铁打的地位,无法撼动。其余各州县,底子倒是都和竹源县差不多。若想把考核提到中上等,也就是在全州争到前二十。
这事吧,不容易,可也没到够不着的地步。总归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对整体情况有了基本了解,徽月也就有了点信心。
“大人所求中上等次,徽月不敢保证,毕竟从四十五名提升至二十几名对谁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只敢说会放手一试。”
吕宴池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他在竹源八年,什么法子没使过?若能成,早就成了。请幕僚这事,说白了就是给老妻个面子,免得她总拿这事折腾自己。这些年他累死累活的,考绩也就往前挪了七个名次。徽月要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他反而要犯嘀咕,只觉这人怕不是个吹牛的。
可话说回来……他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不是滋味,难不成这八年都是白忙活?还真有能让竹源重获新生的法子?
于是他也不急,带着孩子般的好奇与狡黠,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朵花,笑眯眯叮嘱徽月上上心。
“你初上任,今日就在县衙走走,尽快熟悉县衙流程。”
吕宴池想着过上一两月,若徽月也无法子,便去和老妻好好说说。
不是他不上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时不躺更待何时?一个月后便于秦幕僚好好说说,请她另寻他处。
八两银子他也心疼得紧。
起身刚想离开,却听见徽月的声音:“大人,我想支个几两银子。”
吕宴池脚步一顿:“何用?”
“大人,民为本,人口便是天大的事。朝廷考绩把户口增长列在头一条,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人口要兴旺。可竹源这些年,册子上只写搬迁得多,到底走了多少、还剩多少,恐怕连大人自己心里都只有一笔糊涂账。拿个大概数去应付考绩,怕是说不过去。”
徽月指了指书册。
“因此这第一步就是厘清人口。”
揣着申请下来的公银,徽月抬脚便往南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今日迁居,她们已不住在修善庵。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响,好像在吵架。
推开门,小园和观棋站在对面,观棋手语比划的速度都快飞出残影,小园看也不看,只是举着竹篮。
徽月倚在门框上抱手围观。
这种拌嘴吵吵的声音,前世司空见惯,甚至有些烦腻。可如今再听到却觉得如此安心,这才是组成生活最日常的音符。
观棋先看到了徽月,神色慌乱地拉了拉小园的衣袖。
小园正举着那只竹篮,小脸涨红:“你拉我也没用!我说了多少遍,这篮子是买菜用的!你倒好……”
小园站在石砖上,观棋站在对面,还没她高,只拼命打着手势。
徽月瞅了眼篮子底,湿漉漉的,还粘着几块石砾,灰扑扑脏兮兮。
“方观棋我再最后告诉你一次,你要是再把石块垃圾倒在这个篮子里,我就全倒在你屋里!”
“噗!”徽月听她气势汹汹的话,没忍住笑出声。
“姐姐?”小园见到徽月,怒气推了个干净,赶紧把她迎进门。
“两个小朋友在家不乖啊,因为什么吵起来的?”秦幕僚上任第一天,就是断家里官司。
见徽月接了这个话茬,小园指着方观棋:“还不是他!一早我们想着等姐姐回来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都说了这篮子是用来外出采买的,他老是把垃圾倒进去!”
【我没听清,以为……】
“以为什么?我说了三四次,你次次都没听清?”小园气不打一处来,“这篮子我前前后后洗了三四遍,手都泡白了,你看都搓秃噜皮了!”
观棋垂下眼,手足无措站在那儿。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篮子,两手比划着。解释自己是真没听清,以为小园让他用这个把垃圾倒了。
“好了好了!话说清楚,以后就不能再犯了。”
徽月将观棋拉过来:“虽是没听清是无心之失,但仍是你的错,给小园道个歉,然后去把篮子洗了。”
观棋低头望着搭在自己手腕的手,耳根红透,比划着给向小园道歉。
【小园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就去把篮子洗干净,你别生气了……】
小园有些别扭地撇撇嘴:“我刚也有不是之处,声音大了点,你也别介意。”
观棋胡乱点点头,抱着篮子蹲在水井处。小园转身去灶间舀了盆热水,递过碱面。观棋蹲下慢慢搓洗竹篾缝里的残渣。
外头炊烟起了,谁家正炒着辣子,呛得人直咳嗽。晾好篮子,三人坐在院内石凳上分着小园拿来的西红柿,悠闲晃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