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荒唐的闹剧伴随着巡城愚人众兵士的到来而落幕。
你捡起地面上那些散落的东西,跟在散兵身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关键,你也不知道,那个管家,他是个M啊!
本来是想狠狠打他一顿教训他的,谁承想,变成奖励了……
那些沾在信封表面的污雪伴随着你们步入热闹温暖的大街逐渐融化。
污水顺着你的指尖沾湿了大衣一角。
散兵余光观察着你的反应,见你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手里竟然还捏着那个象征失败的信封,气不打一处来。
“还留着那东西做什么?”
“啊?要扔掉吗?”
其实这样被脏污浸染的信封本也不能再送出手。
但你攥着它,心中仍有不舍。
那不仅仅是几个墨点,几个字句。
在新兵营缺乏娱乐的那些夜晚,你曾抱着怎样虔诚的心情摊开纸笔,一字一顿地写着那些经过转译仍显陌生的词句?
是在向你心目中的神明朝圣吗?还是在描绘你头脑中那个美好虚无的幻影呢?
系统在你脑海中播报它不知从哪个世界检索出的爱情名句——
“爱是一种痴狂的幻想。”
你依言写下——“爱是一种痴狂的幻想。”
然后该接什么呢?
你和系统一起陷入了沉默。
“我是人工智能,我不擅长情感类的东西,你知道的。”系统这样说。
其实你也不擅长。
其实你也根本不会谈恋爱。
你人生中对于恋爱的经历大概都来源于乙女游戏。
什么啊,不是送完情书送巧克力,然后等事件触发之后,你给我看看特殊CG,等好感度满了,直接进入HE吗?
为什么你要抽风一样地在这里抓心挠肝地写情书这种老土的东西?不是应该系统直接生成给你,你只要点击一下就好了吗?
什么写情书,你果然还是被那种古早乙游的套路给影响了吧?
你把笔扔在桌上。
像搓床头的毛绒玩具一样玩命搓着自己的脑袋。
发现脑袋里空空如也。
“不然,你就分享一下日常吧?”系统接着出馊主意,“我看网站上说,情侣就是要互相分享日常才能加深感情呢。”
你:“第一,我们还不是情侣。第二,每天训练吃饭睡觉三点一线的生活到底有谁想看啊!”
果然你就是这样乏善可陈的女人对吧?
在现实生活中只能对着游戏角色发花痴,就算撞了大运穿越异世界也只能过着日复一日平平无奇的生活。
那种拯救世界的美少女什么的,果然还是离你太远了对吧!
话虽如此,你依旧老老实实地按照系统所说记录下自己的日常。
因为写什么肉麻的话会让你头皮发麻。
可能也会让这封信被散兵扔进垃圾桶。
虽然现在他也让你把这封信扔进垃圾桶。
你攥着那封被污水浸透的信,就好像攥着过往那些平平无奇的时光。
它们是你生命和情感的切片,是你存在于这世上的微小证明。
散兵看着你的眼睛,就像看着一只在雪夜被淋湿的小动物。
他也曾做过这样的小动物,也曾这样荒谬地攥着什么可笑的东西不愿放开。
直到……
理智逐渐回笼,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个关于表白失败恼羞成怒的猜测有多好笑。
成天关在新兵营里的你根本没机会接触外界,又哪来的机会认识科兹洛夫家的管家呢?
还发展到要给他递情书的地步。
根本逻辑不通。
其实你该是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什么人的吧?半路上才遇见了这群家伙。
可是,是去找什么人呢?
他不想去猜测,猜到或者猜不到答案都会让他感到烦躁。
“想留就留着吧。”
随便你要把它送给哪个好运的家伙。
他见你拖拖拉拉地跟在他身后,像是没力气一样,不禁转头嘲讽。
“怎么?新兵营的训练也没让你涨点耐力?这么一段路就……”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已经如猫眼一般圆睁。
你昏过去了。
“别急。”系统在你的潜意识里老神在在地踹手坐着,像个发光的糯米团子。
“这是力量透支的正常反应。”
“过一会儿就醒了。”
“现在,”系统掏出一个闪耀着辉光的八面骰子,“我们来看看你透支力量的负面效果。”
“不是瘫痪在床三天吗?”
“那只是正常反应。”系统将骰子递给你,“使用远超自己能力的力量当然还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投吧,投到哪面,你的身体就会出现对应的负面效果。”
偏辉的正八面体转了两圈,最终停留在“2”上。
系统查了查说明书。
“2对应的负面效果是——豌豆公主。”
“这是个诨名。大概意思就是在这三天内,你身体的任何受力都会在皮肤上留下淤青。”
“就是当三天小脆皮呗。”你想,想办法找军医开三天假期就好了。
逃课这种事,你还是会做的。
意识一片黑暗,需要等到身体恢复了力气,你才能从中醒来。
……
壁炉里的火焰在松木香的伴奏下欢快地跃动着,明灭的火光映照在人偶瓷白的脸上。
他脸色沉凝,动作却细致。
他一一将你采购的那些生活用品上沾染的脏污拭去,那封湿透的信在壁炉的热气烘烤下皱缩起来,像一朵反向盛开的花。
那些奇怪的、成对的生活用品被他放到一边,骨节分明的白皙双手抚平了纸页的卷边。
他已经看到了信封上那行稚拙的“致斯卡拉姆齐”,并心情大好,决定屈尊纡贵地打算读一下这沓厚厚的信。
“x月x日阴
进入新兵训练营的第一天。教官居然是那天给我面包和罐头的冰萤术士!她那么好心,训练营的日子应该不难过吧……
今天有点想念大人。”
那个教官叫索菲亚。
散兵当然记得她的名字。
因为是他安排索菲亚成为你的教官的。
这样的安排倒是没有什么照顾你的特殊用意。
谁将你领进愚人众的大门,谁就该成为你的训导者。
大概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x月x日晴
我再也不说索菲亚教官是好人了。
为什么她的训练计划这么魔鬼呀!”
以上两行字被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
“训练很艰苦。
但是我会努力做到。
争取有一天能走到大人身边。”
小骗子。
散兵轻哼一声。
那天他路过新兵训练场,正好听见你在和安娜抱怨自己是抽了风才要加入愚人众。
“毕业那天我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远离这些糟心的训练项目,什么梦想啊、希望啊、决心啊,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分明这才是你的原话。
“x月x日小雪
爱是一种痴狂的幻想。”
这句话被划掉了。
“今天中午和晚上都吃的红菜汤和黑面包。
您呢?大人,您这一天又吃了什么呢?遇到了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
我依靠幻想自己在您身边而活着。
您呢?您会否在人生百无聊赖的间隙中想起我?”
终于想起来问问他了?散兵想,还以为你要扮演积极向上的阳光少女直到信的结尾呢。
他垂眸去想那一天自己的行踪。
人偶无需进食,所以那一天他似乎好像……没有吃饭?
早上路过新兵营在钟楼上看了眼你那漏洞百出的训练成果,军体拳也打得像广播体操。
中午去找多托雷配合他的实验,看着他的切片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还让打饭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倒也有些趣味。
晚上回办公室处理文书工作,难得出去散散心还被你强吻了,真是莫名其妙。
“x月x日大雪
晴天是没有的。钱也是没有的。
感觉自己好像被教官和同期们针对了。
不确定。
再看看。
大人……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钟楼是个好地方,可以让他全方位无死角地观察你这个奇怪的生物。
明明在面对他的时候热情得过分,在独自一人时却淡漠得好像和这世界毫无关系。
明明是能够吸引人心的存在,无论是外界的恶意又或者是觊觎,又表现得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明明在他身边的时候连床板硬一点都要假哭,可被那群怀着龌龊心思的同期针对成那样,却也一声不吭。
是觉得他保护不了你吗?
还是觉得下令人是他,所以傻到连那群人的刁难都认为是他的命令吗?
那个狂风呼啸的雪夜告诉他。
不是。
二者都不是。
“x月x日暴风雪
大人,我又见到你了。
我成长到可以和你并肩的地步了吗?
再去雪原上出任务的时候,我不想再拖你后腿了。
明天是探亲日。我在这世界没有亲人。
我想去见你。”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散步。
或许兴趣之下他还会去教训那些超越了自己职权的教官。
但他看到了相当有趣的一幕。
原来你和他是同样的。
同样的疯狂,同样的孤注一掷。
他待命运以狂笑,你待世界以淡漠。
他认为这世间一切人类不过蝼蚁,而你在这世界上除了他什么都不在乎。
在下令为你加练的时候他确实存了让你变得更强的意思,但他自己都说不好这种命令下究竟是为你着想更多一点,还是他自己恼羞成怒的惩罚更多一点。
可你这样的女人,你这样连雪原上的伙食过于单调都要向他抱怨的女人,竟然毫不恼怒地向他讨要变强的奖励。
那时候,萦绕在他心里的究竟是心疼,还是狂喜呢?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你和他就是同类。
他用百年的时间向愚人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正如你用那个夜晚向他证明了自己与他同行的决心。
如果说,对于愚人众来说,他的价值在于这具无用的躯体,而愚人众给了他参加这场疯狂盛宴的可能。
那么,他对于你的价值又是什么呢?
容貌、地位,又或者是为你提供金钱财富?
无论如何,他都会努力做到。
而对于他来说……
同类……可以成为同伴吗?
他垂下了眼眸。
……
你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军医和散兵的交谈声。
军医卓娅毕业于至冬境内最知名的医学院,曾多次跟随部队进行深渊探索任务。听说她的脾气和她的医术一样硬。
她啪嗒一声合上军用医药箱,漆黑的军靴敲在卧室地板上掷地有声。
这声音听起来带着火气。
你缩在被子里捏了捏被角。
你知道自己只是普通虚脱,贸然请这位医界大牛过来,恐怕人家只觉得大材小用吧。
卓娅强压着怒火示意散兵出去说。
轻声阖上卧室门后她口中那一长串冗长而复杂的医学用语机关枪一样向着散兵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