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
木屐踩过庭院里散落一地的枫叶,你收起和伞,竖在廊下。
拉开障子门,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端坐其中,身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把胁差,身下垫着白布。
“百目家主。”你朝他点头,“您确定要由我来担任您的介错人?”
老人黝黑的面庞翕动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叹掉了他十年的寿命,那张面孔在庭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老。
“以百目传现在的状态,还会有人愿意来见证我这个老头子的死吗?”
你同样端坐在他面前,发簪上的金羽和玉石叮当作响。
“赤目一门已经叛逃。就算您切腹自尽,锻刀失败的罪责也无可推卸。”
你将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
“或许您也还有另一条路。”
名片上只有一个地址——鸣神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他们专做偷渡生意。
“您还有自己的孙辈。为何不试着保全性命呢?”
说到这句话时,你的语气有了起伏。
命运如疾风骤雨,人生只如落叶。
几个月还在思考如何规避剧情的你不会想到,如今这个正在冷酷地一步步推行灭门雷电五传计划的人会是你。
安娜死了。
死在晶化骨髓的矿洞中。
尸体被祟神污染,看不清原先的样貌。
明明前两天你们还在一起吃饭、处理那些琐碎的日常工作。
大雨冲刷着她的脸颊,你再也看不到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的样子。
踏上战场的人哪个没想过自己的死?
可谁能想到,死是一件这样突然的事?
在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讨厌的下午,某个人一去不回。
只剩你空打着伞,等着那个说要给你带和果子回来的灰头发女孩。
在将她的棺椁送回至冬的快船前,你干脆利落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宿命无偿,可你是玩家。
你说你不喜欢这个结局,那我们就重新来过。
下一个周目,你听安娜谈起新认识的一个小孩,爹娘死得早,和爷爷相依为命。她说要给那小孩带些吃的过去,从此再没回来。
下下个周目,那小孩被人绑架,安娜被绑着石头沉进海里。
下下下个周目,你终于知道那小孩的身世——百目流的独传。锻刀的技艺于他而言不是传世的荣耀,而是催命的魂铃。
在你的胡搅蛮缠下,散兵的计划推迟了片刻。
成型的刀胚层层献上,御赐的荣耀染红了野心勃勃者的眼睛。
于是他们说,既然一心传由经津传的弟子创设,雷电五传也可以不只有五家。
野心和欲望织就的蛛网将小孩层层包裹。五传中唯一孱弱的继承人,是兀鹫狩猎的最好对象。
老人固守传统,认为独门手艺应当亲传给自己的血脉,但锤炼弟子,就如同锤炼自己的技艺,千锤百炼方可成型。
可谁知耳传心授的弟子,也会有背叛自己的一天?
“失察是我的过错。”
在孙辈的尸体前,百目家主叹息。
门外的弟子与千手传的人争执不休。
千手传追求刀艺的至臻,至臻便是神明,将军神力求不得,他们便将视线投向了已伏诛的大蛇。
祟神为不祥之物,它锤炼技艺,也锤炼人心。
发现秘密的人会被他们投到晶化骨髓的矿洞中去。
“这就是命运。”系统道,“无可规避。”
但河流改道之日,总会有池塘中的小鱼小虾暴晒而亡。
世界不在乎这些小鱼小虾,但你在乎。
百目家主朝着神龛中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的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未能完成将军大人的嘱托,锻出您想要的刀,是臣下的过错。”
他又朝着空寂的庭院鞠了一躬。
“未能保护好孙辈,是我为人父的过错。”
他双手持一柄刀奉上。
“这是……?”
“秋津镜百目。我年轻时的得意之作。”
“彼时的我看着稻田上蜻蜓略过水镜般无波的田野,心静如水,因此锻造出这柄秋津镜百目。现在想来,人来了,反而没有年轻时的心境了。”
老人看着你发簪上的金羽:“您同将军大人,一定颇有渊源吧?想来由您担任我的介错人,我也就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
“这柄秋津镜百目,就作为对您的谢礼吧。”
“拜托了。”
老人深深地对你鞠了一躬,拿起胁差,以武士之姿迎来了自己的终末。
障子染上朵朵鲜红的樱花。
雷鸣声动。
室内外只余雨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