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着恶臭味的腐烂世界里,少女是第一个认真告诉他恶意面前无需低头的道理,低头代表承认错误,这是一种默认的屈服性行为。
她抬眼看着他,眼眸里带着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纯净,这一刻他无法挪移视线,似乎要从原本灰暗的生长环境中被剥离出去,他的大脑在疯狂叫嚣,呐喊。
最终他轻启唇:“为什么……是谬论?”
他虽震惊却不理解,这不是一个新的东西,但却和他旧有观念相悖,所以他无法适应。
在他的观念里,除了姜糖,世界是坏的,人是坏的,就连从人内心发出来的也是恶意。然而这个世界上最昂贵和最廉价的就是善。
当被最信任的人背刺且彻底失去生命,善意就变成了乞求,她在求你善良,放她一马。
而生活在贫穷阶层的人们,他们一大部分人往往淳朴敦厚,人生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善恶有报,所以他们从小就学着要去做一个好人,可这样一个敦厚的人放在那个阶层也是最可悲的,因为他的心里始终有个原则问题压着他。他不能也不会去做违背原则的问题。
而生活在这个圈层的江野恰恰相反,他先学会恶却也因为环境问题,无法真正狠下心来去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曾在被父亲快要打死时被他们救下,他们劝解着江代平,
“虎毒不食子,你要是把他打死了,谁给你养老送终,你还要不要传宗接代!”
那会江野六岁了,他红着眼缩在角落,最后被他们伸手带走,他吃百家饭长大,在他饿得头昏脑胀,被冻得高烧不起时,也是他们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养大。
可偏偏最让他觉得分裂的是从小给他饭吃和衣服穿的叔叔竟然会因为他儿子的一句谎话就对他拳打脚踢。
那个时候叔叔说:“狗崽子,敢打我命根子,小心我要了你的命根子。”
当时的江野还小,他以为是要把自己上厕所的地方给割掉,他慌的捂住自己上厕所的地方,隔壁家的小婶子看见捂着嘴直笑。
“哎呀,你阿叔说的命根子呀不是那个东西嘞,他说的是他儿子。”
后来江野知道了原来命根子有两个意思,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懂了“养老送终和传宗接代”这两个成语。也从那之后,江野经常被叔叔欺负,被他儿子欺负,不过好在欺负了能有一餐饱饭吃。
他无法否认那些人对他的好,在他还弱小需要得到庇佑时,的确是他们拯救了他。却也不能去原谅某些事。人性善变,被他们拯救多了,也就会觉得自己是累赘。
然而累赘是没有价值且最容易被抛弃的那个。
无法确切得到某种结论,但在他的自我评价体系里,他默认了他和世界都是坏的,所以才会挨骂和被嫌弃。
姜糖说:“坏话是你说的吗?哪怕你真这样认为是你的错,那你觉得他们口中不好的我和真实的我又分别占了多少?首先他们乱造别人谣言就不对,他们乐意送情书,那我表示尊重可以收也可以不收,说清楚就好了。”她注视着他,目光柔和,“江野,那些声音我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那些声音也会伤害到他。
江野摇头沉默,他过于固执的想要去求一个答案,他咽了下喉头,声音干涩:“糖糖,可他们说的是实话。我的确高攀了你。”
姜糖温柔漂亮,成绩也好,可他不一样,他长的面相过于凶恶,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的是与同龄人不符的气质,他们在一起那几年,大家喜欢的理想型大部分也都是奶狗鲜肉型,很少有人会喜欢像他这样的。
“江野呀,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我并没有把这些外在因素作为你高攀的因素和成分,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和普通学校里的学生,你要相信我,也要明白我对你的心。”
不要再说高攀了,在这段感情上没有高攀这一说,只有我是否愿意。
江野垂着的黑眸悄悄抬起,他的眼底没有了不安,但却仍觉得姜糖和他在一起,真的受够了委屈。一个好的男生不应该让她这样。
这也是少年再给她许下的承诺:“糖糖,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只要你让我做的,我一定会做,哪怕没了性命也愿意。”
“呸!呸!呸!我不需要你这样,你无条件答应我三个要求就好了。”
后来姜糖用了两个要求来分手。
而时光是把回旋刀,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是个因,那后面自然也会发生一系列的果去圆这个因。
*
年二十九,江野自驾车回H市,走的时候,宋郁扬拿了一大堆礼品给他:“野哥,又老一岁了,除夕快乐。”
江野没什么表情,道了声谢顺手拿了他的东西。
上车前往H市时,宋郁扬又敲了下他的窗,窗户降下来,他说:“野哥,本来今年你可以不用偷偷回去的,何必这样呢?”
江野系上安全带,也沉默了很久。
其实江野每年都有偷偷回H市,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回去会住个最多一个星期,然后又在大年初五那天去扫墓,H市的风俗有扫墓可以选在清明节,也可以在年后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