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带着夏油杰登门时,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才从家里搬出来三个月,新房房租合同都没到期,她人就直接搬进了盘星教教主宅邸。
无论是搬出去住和突然找了对象立刻就开始同居,怎么听都仓促得不像话。
餐桌上,她慢慢把这半年的经历讲完 —— 夏油清理旧势力当了新教主,她本来想辞职脱身结果被他和全体信徒联手留下,现在的教派业务多了驱邪除魔的部分,等等。
父母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本还担心女儿在外独居不安稳,没想到她日子过得比连续剧还精彩。
老父亲沉默半天,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没管什么教派教主、什么咒术不咒术,用力攥着夏油杰的手,声音发颤:“......你可千万别辜负她。”
夏油杰看着老人家泛红的眼眶,又侧头看了眼身旁明显被父亲的话语触动,面上露出动容神色的清,难得正经地微微颔首:“我不会。”
他不会辜负。
他这辈子,早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午后的暖阳漫过盘星教宅邸的落地窗,给整洁的厅堂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被监护多年的孩子们早已褪去青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齐齐拎着行囊,向清与夏油郑重道别。
夏油杰立在一旁,唇角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舍。
直到孩子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处,夏油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十年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眉眼间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毫不掩饰的轻快。
他迈步走到清身边揽住她的肩头,释然地叹道:“终于不用再管这些事了。”
清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如水。
她太懂眼前之人。
监护之责,也不过是他为了磨去周身的戾气,让他自己在烟火气里慢慢挣脱过往的扭曲。
这十年他主动切断联络与旧关系的联络,严防死守到连结婚登记都一声不吭。
他打心底里嫌那些过往麻烦、刺眼,怕咒术界的纷争闯进来,毁了他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安稳。
清从不插手。
他要隔绝,要无视,她便随着他。
她只守着自己的底线,从不左右他对旁人的态度。
夏油杰现在满心都是终于可以彻底清闲、只和她相守的惬意。
往后便是无拘无束的二人世界,再也没有琐事叨扰,再也没有人能打乱他们的生活。
“嗯,不用管了。”
清望着他眼底难得的的轻快,轻声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这十年,她陪在他身边,抚平他灵魂里的孤独与偏执,一步步把他从黑暗的边缘拉回暖阳里。
如今,所有铺垫都已就绪,孩子们也无需牵挂,是时候迈出最后一步了。
她轻轻靠在夏油杰的肩头,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心底却已悄然拉开了终局的序幕。
赌上所有,为他换一场彻底的新生。
清平静的说:“你还是没有原谅自己,是不是?”
他揽着她的手臂一僵,原本眼底卸下重担的轻快瞬间凝固,手指不自觉收紧、发颤。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深紫色的眼眸暗沉一片,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慌乱,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没什么值得原谅的。”
喉结滚动,他沉默良久,语气里带着自我放逐的漠然:“我手上沾的血,犯下的罪,一辈子都洗不掉。我早就不配站在光里,能留在你身边,已经是偷来的日子。”
清轻声说:“差最后一步了,你早年犯下的错,你要还给你自己了。我认为,一个人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死亡就是代价的上限,其余的一切惩罚都是多余的,你要救自己,最后一步就是以死谢罪。在那之后,你的灵魂可以新生了。”
揽着她的手瞬间失了力气,垂落下来,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
深紫色的眼眸猛地暗沉下去,翻涌着不敢置信、慌乱,还有深埋十年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惶恐。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带着肩背都绷得僵直。那些被十年安稳刻意掩埋的、沾满鲜血的过往,那些杀过的普通人、叛离高专、乃至亲手弑亲的罪孽、自我放逐的黑暗,顷刻间全数涌回脑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里的寂静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子出声,声音破碎又沙哑。
眼神里尽是茫然与无措,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涩意:
“......以死谢罪?”
“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从来没奢求过原谅,可我......”
他顿住,视线死死锁在她脸上,眼睛里偏执与脆弱交织。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也不会再有现在的夏油杰了,对不对?”
他不怕承担罪责、接受惩罚,可他怕彻底失去眼前的人,怕这十年偷来的、唯一的光,随着他的死亡彻底消散,再也抓不住。
“我在这里,不会离开你,这个世界是有灵魂存在的,你死后只是没了躯壳,罪孽偿清了,灵魂就自由了。你的灵魂不会走的,是不是?”清的眼神坚定,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咒术师杀普通人几乎不用承担任何代价,但清知道夏油杰不是那样的人。
他需要那个代价。
哪怕代价是生命。
他眼底的慌乱与恐惧被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戳破,紫眸里翻涌着泪光,却死死憋着不让落下。
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响,原本紧绷的肩背一点点垮下来,所有的偏执、防备、自我放逐的漠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哭腔的颤音,轻得像一句虔诚的祷告:
“......不会。”
“哪怕没了躯壳,哪怕灵魂散尽,我也不会走。”
“我会一直跟着你,只跟着你。”
明明是她的提议,他接受了。
清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那我们开始准备吧,让你的灵魂回家。”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刚刚才稍稍安定下来的气息瞬间又乱了。
没有争辩,也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