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认错的命运对一些小小的疏忽也可能毫不留情。”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邬月在汉普顿庄园的一个面海露台上翻看博尔赫斯的《南方》,看到了这句话。顷刻间,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堵了一口怎么都吐不出来气。她下意识用左手轻抚胸口,却又被中指上的璀璨吸引了目光。那枚刻着她名字的钻戒果真戴到她手上了。她觉得太重了,就把它摘下来放到桌子上,这不免又让她想起戴上它的场景。钟逸在埃菲尔铁塔下向她求婚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布置,只是与她散步到刚好闪灯的铁塔下时骤然单膝跪地,拿出了那个邬月早已经见过的硕大钻戒。结果不用多说了。之后他们在巴黎就地举办了订婚仪式,回到纽城后,邬月直接搬进了钟家。几天前,婚礼的正式请柬已经发出去了。
这是她的疏忽吗?邬月觉得暑热太盛,却不走进室内,躺平在太阳椅上,把那本《南方》搭在脸上遮挡日光。其实那晚还有另一辆飞机在等她,只要一个念头,她就会改变路径,上那一辆飞机,由它把她带到冰雪已经消融的北地,带到她爱的人身边去。可是她的确疏忽了,疏忽到一时脑热,没能听出自己内心深处,让她任性愚蠢一次的呐喊。她承认自己当时有意气用事的成分,回过神来,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他谈谈的,哪怕是给他一个机会再骗自己一次。或许她也逃不过丧失致盲,这些日子,她时常想起博物馆里的凝望,封冻河畔的脚印,冰面上的擦肩,旧公寓里的告白。她梦到他在漫天飞雪下等她,醒来只看到窗外艳阳炙烤海面。
罢了。从巴黎回来,她回了翠贝的公寓,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把他的东西全部留下,包括那张只用过一次的卡。阿列克斯,不,她现在更愿意称他钟致渊,并没有联系她。没有鸡飞狗跳的闹剧,你死我活的挽留,除了寂静,什么都没有。或许他也自认有错,沉默地收下了属于他的判决。更可能是他的确对她毫无感觉,计谋暴露后不屑再假装。
突然,脸上的书被拿开了,已经闭上的眼睛还是被强烈的日光刺了一下。“阿月”钟逸的轻声呼唤从邬月的头顶传来。“Ed.”邬月立刻支起身子,露出甜蜜的笑容。这个称呼其实大有门道,邬月酝酿了半天都没办法把“老公”、“dear”、“baby”、“darling”等等夫妻间常用的昵称叫出口,叫“阿逸”以她的年龄又有点奇怪,还好钟逸主动提出先叫他的英文名爱德华就可以了。为免过于疏远,邬月选择了爱德华的简称爱德。同样的,他也应邬月的要求只叫她“阿月”。
“怎么不进去睡?外面太阳很大。”钟逸把手覆在邬月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头发上。“还好,有海风。”钟逸摸摸她的头,又示意她站起来,“走吧,我们还有婚礼的事情要商量。”邬月了然,由他带着自己去了家庭客厅。
霍咏秋已经端坐在面向门口的长沙发上等着了,对着他们二人点头示意,“阿逸,家嫂,坐。”邬月对这个“家嫂”这个称呼还不是很适应,既因为他们还没正式结婚,也是因为这个称呼她只听嫲嫲叫妈妈时用过,现在落到她头上,好奇怪。不过既然家婆要叫,她作为准新抱没有推辞的道理,只能笑着回了个“奶奶。”霍咏秋似乎对她的称呼很满意,把她拉到身旁坐下。“我终于听上这个称谓了,你知道,前面那两个都是鬼妹来的,不识叫。”装乖扮傻这件事邬月还是很擅长的,就一味地陪笑帮腔。她也愿意哄着霍咏秋,她让邬月想起自己的嫲嫲,和蔼善良,虽然有时候有点迂腐,总归是个疼爱小辈的好长辈。
“我今天看宾客名单,家嫂你那份怎么还没给我?”霍咏秋从桌上拿起一张轻薄的洋葱纸,上面是整齐排列的深蓝色花体英文,写满各色名流的名字。哪有她那份?“这个就是唯一的最终版了。”邬月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因为这个名单上一个新娘方的宾客也没有。“那你那边的宾客呢?而且,亲家虽然也算自己人,也要写在宾客名单上的。”邬月犯难了。她根本不好意思邀请自己的朋友,甚至根本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包括爸爸。婚仪都丢给了专门的公司,她没想到霍咏秋要亲自过问,还留意到这个。邬月努力想着合理的借口,可是办婚礼新娘那边一个宾客都没有着实荒谬,“原来是这样。我立刻加上。”邬月假装自己是没搞清楚规矩,囫囵应下了,想着转头再把这件棘手事解决。
霍咏秋没再深究,转而拿起了桌上海岛度假村的照片。这是他们最终定下的婚礼场地,法属波利尼西亚的一个私人小岛,属于向风群岛,离赫赫有名的大溪地岛不远。其实霍咏秋和钟逸原本的想法是回双方的家乡港城举办婚礼,邬月吓得赶紧用更喜欢城市化低的地方这个理由来婉拒,她太害怕遇到认识的人了;钟逸又提出两人初见的地方圣莫里茨,邬月赶紧说自己更喜欢热带海岛,因为她害怕终年不化的山顶积雪让她想起故人,也怕苏黎世那晚的偶遇重逢再次上演;最后,这个名为Opanihia的小岛打败了维尔京群岛、巴哈马、夏威夷等度假胜地,因为钟逸投资了这个私人小岛,是岛上那座私密奢华度假村的主要资金来源。“哎,靓是靓,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海,荒无人烟的。你们说喜欢海,我看蔚蓝海岸更好,还有马略卡、伊比萨、西西......”
“妈咪,够了。我场都订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钟逸出手终结了母亲的微词,给在霍咏秋身旁昏昏欲睡的邬月一个支撑的眼神。“阿月不会这些,在这里也是没有用。妈咪抓主意就是了。”这是终于想起来解救她了。邬月回以微笑,心想他早干嘛去了,面上还是乖巧礼貌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