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直直照进窗棂之中，仰在塌边的人眉头微皱，抬起大袖盖在脸上。

一只矫健的俊鹘抵开没关紧的木窗，迅疾飞身而入。

窗子一开，楼下嘈杂的叫卖吆喝声倏得灌进屋内，可这也未能吵醒塌上呼呼大睡的瞰雾。

毛色灰白的飞鹘收起爪子一脚踏上她的脸，又挥着翅膀扫过她鼻下。

如此一番下来，瞰雾才悠悠然醒转，她捂着鼻子呛了口气，眼眸半睁扫到目光锐利的飞鹘。

瞰雾揉着刺痛的额角，青筋直跳，真是小看了凉州的葡萄酒，尝着味甜便不自觉贪杯了。

她依稀记得昨日似乎看到了濯雨，两人还说了些什么，她边回忆边扯下飞鹘腿上的纸条。

待看清上头的字，她也终于想起了濯雨的话，一个重复的地点从她口中念出：“贺兰山……”

“坏了！”

瞰雾飞快束紧腰间袍带，边往外走，边绕着大袖，系上软皮护臂。

正午时的花门楼依旧人声鼎沸，她灵活穿梭于人群之间。

街边的胡饼铺子刚出一锅新饼，老板正在摊前忙碌着，忽见一块银锞子落在手边。

他抬眼一看，人却已走出半条街了，手里还捏着两块自家的胡饼。

老板收起银锞子掂了掂，还真是个出手阔绰的江湖人。

瞰雾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军使府内一片冷寂，她又想起赤水营，急忙转身往城南奔去。

一刻钟后，她在树上望着空空如也的狼窝，一颗心都被冷风灌满了。

忙了大半晌，可惜她要找的人此刻已在去贺兰山的路上了，这回是真把事办砸了。

现下辩解再多都无用，她飞身钻进一处隐蔽的背风坡，拉出脖间青铜哨吹响，不远处跟在她身后的飞鹘疾速低飞。

瞰雾把写好的字条塞到它足下，又摸遍全身掏出一块肉干递到它嘴边，“快吃罢，吃完带着我的罪己诏飞去找少祝。”

她这肉干都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了，飞鹘只嗅了嗅并未叼走，高傲地挪开头颅飞走了，一眨眼的功夫已瞧不见鸟影。

瞰雾也没再多耽搁，摸出陇右的舆图找着贺兰山方位，她抬眼辨着方向，找准路后即刻启程前往贺兰山。

她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但愿少巫一行人脚程没那么快。

奈何事与愿违，凉州到贺兰山这条路，瞰雾是第一次走，悬黎他们可是走好几次了。

即使瞰雾用轻功不眠不休地赶路，也未必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贺兰山。

–

两日后，接近贺兰山脚下。

冬日的枯黄还未完全褪尽，夏日的绿意已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

这便是贺兰山在五月的底色——七分苍黄、三分新绿，像一幅正在上色的水墨画。

山脚温和，山腰轻寒，高山地带的冰雪则尚未完全消融。

山巅的残雪与山腰的新绿揉成一团挤进视界中，是春夏之交独有的景致。

山魈兴奋地在草丛里打滚，追逐突然飞起的金翅雀，耳朵转个不停，捕捉山谷里每一丝陌生的声响。

那些刚返青的草丛里藏着去年冬天掉落的松塔、今年新发的嫩芽，还有岩羊经过时留下的气息。

这条山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冬眠中醒来，就像山魈，也像那些从黑暗走向天明的人。

悬黎一行只六人，除濯雨踏雪外，便是隐在暗处的钟忌，和被锁在囚车中的赫连斐。

安逸这回倒是没吵着要来，不是他懂事了，而是悬黎压根没告诉他，再一个，他近日在跟柯四娘翻古籍查天女蚕的事，一时也脱不开身。

李无晦靠坐在火旁，望着远处的群山，回想起当初在雪原上抱着狼崽飞奔的悬黎，那场面犹在眼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扑鸟的山魈和在溪边洗手的女郎，不禁露出一个笑，当初哪想过会有今日。

李无晦翻动着火堆，往里添柴，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忽的，一双还带着水气的手探进自己脖间，冰得他冷嘶一声，他头也不回地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用滚烫的掌心捂着她寒凉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