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先前畏寒的怪毛病早已不发作了,近日她又觉体内有一股燥火,这才去洗了冷水。
她虽然不冷,但也并未推开李无晦的手,只捧起他的手掌细数上面留下的浅疤,问他是何时留的。
李无晦顺着她的动作扫过去,大多数他也记不清了,战场上刀剑无眼,这点伤还不算什么。
不远处传来濯雨的笑闹声,她正捏着一块肉干馋跟在身后的山魈。
山魈紧盯她手里的肉干,撒开腿追她,可每次将将要碰到时,濯雨都灵活地先它一步避开。
几圈下来,山魈累得吐出舌头,鼻尖喷出粗重的呼吸,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只一双滴溜圆的眼睛还望着濯雨。
踏雪收回望向那边的目光,往蒙着黑布的囚车扫去一眼,敛下眼底的笑意,那里面正押着被封住视听的赫连斐。
一行人在山脚下歇了半晌,便继续往贺兰山赶去。
东风荡涤过绵长的贺兰山脉,它用焕然一新的生机接纳每一个入山的来客,不论好坏,不分明暗。
再次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山魈显得格外兴奋,它一匹狼独自奔在最前方,林间的小兽被它惊得四处逃逸。
入了春,山内林木返青,能供人行走的路狭窄起来,悬黎抬眼望着前方的翠青林谷,对身边人点了下头。
李无晦调转马头,抽出腰间横刀,长刃划过,蒙在囚车上的黑布萎堕在地,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车内的赫连斐被拖出来,他头上还蒙着不透光的布套,只能顺着锁链向前拖行。
赫连斐看不见,也听不到,只有扑在面上的林气和拂过腿旁的棘丛提醒着他,他现在正身处草木丰茂之处,或许是某座山里。
不见天日的深囚,让他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边走路边沉思,他只能跌跌撞撞地走在林间。
一路直上山腰,拖行着赫连斐的马突然发狂,抬起前蹄嘶鸣一声,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山北冲去。
赫连斐被冲力狠掼在地,地上的碎石磨破束带,耀眼的天光乍然现在眼前,他流下刺痛的眼泪。
仅仅一瞥,他便认出这里是贺兰山,李无晦一行人被甩在疯马身后。
不知被拖行了多久,那疯马挣断缰绳一溜烟跑了没影,赫连斐带着满身的血痕躺在密林中央。
他抬起被铁痂束缚的双手取出耳堵,风声鸟鸣霎时灌进耳内,他捂住嗡鸣的脑子试图站起身。
片刻后,他扶着松木往高处走,耳侧留意着四周动静。
隐在树冠后的人如鬼魅一般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唇边勾起一笑,旋即飞身离去。
停在山腰处的悬黎正逗弄着山魈,李无晦就靠在一旁,一行人中只少了一个濯雨。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青色胡服的灵巧身影映入眼帘,她手中还牵着一匹马,正是先前突然发疯的那一匹。
此刻,这匹马已平静下来,温驯地不像话。
濯雨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到石板上,“人已送到,找这马儿可废我好一番功夫!”
李无晦上前给马儿套上缰绳,手下微微使力牵到溪边,这马乱跑一气泻出浑身燥意,早已渴得紧了。
这匹马是营内最不听使唤的马,平日里无人敢骑,只因它从不驼人,只拖人,还有一身的气力,磨人得紧。
后来,雷樊想了个招,系了块沉铁在他蹄后,让它围着营地跑,久而久之,不想这马愈发滑头,竟还学会了脱缰。
不过也好治,只要让它拖上一回人,他与寻常凡马就无异。
如今,还真如它的愿了,泻了这一身气力,它便不肯再往前走了。
贺兰山附近有灵州军驻守,李无晦送佛送到西,把这奇马送到山脚,正遇上巡道的斥候,递上赤水军符,转眼间马儿便转手送了人。
巡道的斥候见这马品相上佳,还道得了个大便宜,喜滋滋地打算拉回营地。
这立了功的马儿打出一个响鼻,一脱李无晦的手便半步都不愿走。
最后还是几个斥候下马用一把鲜草料引在马前才终于让它挪动了步子。
待李无晦赶回山腰时,山内已暗流涌动了,夜色中酝酿着一场复仇大戏。
这出戏的角儿正缓缓登场,谁是曾经作恶的人,谁又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回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