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好的时节,空中竟散下点点冷雪。
濯雨抬起手,一片霜花凝在她指尖——五出花身,是春雪。
她卸下外功,雪花飞快被体温融化,化作一滴微不可见的水,消散于天地之间。
不远处是那片熟悉的雪原,那里的空气稀薄而清冽,风声比鸟鸣更响亮。
春深时分,上头的积雪竟丝毫不化,阴云笼罩其上,无一缕暖意能够穿透这块无人之地。
濯雨投出视线,赫连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铁痂嵌在皮肉里,每一步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他不敢停,身后没有人追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但赫连斐没有余力去想,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昭恪,那个老鬼一定在北边,在那些废弃的坚壁雪洞里。
他要找到他,让昭恪杀了他们,杀了那个女郎,杀了那个姓李的,杀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雪地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人,是一头狼。
一头灰白色的狼从雪丘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赫连斐没有在意,狼怕人,他不怕狼。
他不知道的是,那头狼不是怕他,是在等。
山魈伏在雪丘后面,耳朵贴着地面,它在听。
大地深处传来细微的震动,是肉垫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多的肉垫。
山魈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雪面,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盯着北方的地平线,不远处的钟忌会为它引来今日的猎物,这样的游戏它已玩过数次,如今也算半个猎手了。
雪原上,狼群正在集结。
并非山魈的族群——山魈的族群早散了,狼妈死了,那些欺负过它的公狼也不知去了哪里。
但贺兰山的狼从来不缺,总有新的狼群占据旧的领地,总有新的公狼挑战旧的狼王。
山魈不懂这些,它只知道,那些狼和曾经欺负它的那些,是同一类东西,它舔了舔嘴唇。
钟忌的青铜哨响了第一声时,狼群已经从雪丘后面涌出来了。
灰褐色的背脊在雪地上起起伏伏,像一波一波无声的浪。
山魈站在雪峰林之间的隘口,四腿绷紧,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灰色的旗,它正面迎上去,直直冲进狼群最密的地方。
狼群被它撞散,又合拢,几头年轻的公狼朝它扑来,它一偏头躲过,顺势咬住其中一头的后腿,甩头,骨头断裂的脆响被风声吞没。
它松口,那头狼拖着断腿哀嚎着退开,另一头从侧面扑来,山魈没躲,迎上去,两只前爪搭上那狼的肩背,张嘴咬住它的喉咙,牙齿嵌进皮毛,温热的血涌进口腔。
铁锈味,热腾腾的,腥的。
它松口,那头狼瘫倒在雪地上。
山魈退后两步,抖了抖身上的雪,环顾四周,活着的狼都退远了,它们伏在雪地上,耳朵压平,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看着他。
山魈没有追,哨声响起,它站在那几具尸体中间,尾巴高高翘起,仍旧一动不动。
钟忌在远处看着,心里想着这狼是来讨债的,而后飞身上前拖着懒洋洋的狼在雪地中滑行。
赫连斐对这头的猎杀毫无所觉,他跑进一片枯死的云杉林中。
树干光秃秃的,像无数根从雪地里伸出的手指。
他靠着树干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落在冻土上的闷响——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抬头,踏雪站在林子边缘。
眉目昳丽的少年穿着一身劲装,手里握着那柄玉匕,匕首没有出鞘,他就那么握着,站在雪地里,看着赫连斐。
赫连斐先是困惑,然后认出了他,认出了那个夜里会发抖却不敢出声的孩子。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铁锈味。
踏雪没有说话,他走向赫连斐,步子不快不慢,匕首仍握在手里,没有出鞘。
赫连斐想后退,身后的树干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想跑,铁痂嵌在膝盖里,他跑不动。他想吼——吼昭恪来救他——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踏雪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赫连斐跪在雪地里,仰着头,那张扭曲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求生的本能,还有一种他藏了很多年、此刻终于藏不住的,恶心。
踏雪看了他很久。
“你记不记得,”少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第一次把我叫去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赫连斐的嘴唇在抖,他记得。
“你问我,是天生就没有,还是后来没的。”
踏雪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说,天生就没有,你笑了,你说,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