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站起来,把那柄玉匕从鞘中拔出,刀刃映着雪光,白得像一牙冷月。
赫连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匕首,忽然,他的目光变了——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毒蛇被踩住七寸时,也会用这种目光看着踩它的人,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你杀不了我,”他说,“你连——”
踏雪把匕首刺进他的肩窝,不深,恰好刺穿皮肉,抵住骨头。
赫连斐的笑凝固在脸上,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柄匕首,血从刀口渗出来,顺着玉柄往下淌。
踏雪没有拔刀,也没有再刺,他蹲下来,凑近赫连斐的耳畔,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喜欢的那只香炉?”
赫连斐的瞳孔猛地一缩。
被送进他体内的玉匕正悄然异变,一只细小的蛊虫钻进他心脉之中,它嗅着血气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而它的药力才悄然生发。
“你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要点,你说,没有那个味道睡不着。”
踏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一篇文章。
赫连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瞳孔涣散,眼前出现了一道多年未见的身影。
那时他才十二三岁,总被叫去给赫连家家主调香。
家主说要助眠、宁神之效的香,他调了一种又一种,家主从不满意。
后来有一夜,家主忽然把他叫去,说要“赏”他。
他去了,家主在香炉里点了新调的那味香,他闻了,头晕,想吐,想走脚却迈不动。
那是他最后一次调香。
“赫连家家主用的量,够放倒三匹马,”踏雪说,“但你皮糙肉厚,药效来得慢,他把你按在床上的时候,药效还没到,但他快了。”
赫连斐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那种被猎物反噬、被踩在脚下、无路可逃的恐惧。
踏雪拔出那柄匕首,赫连斐闷哼一声,血涌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襟。
踏雪低哑的声音压抑地从喉中挤出,他不禁冷笑一声。
“多年后你又把我叫到你帐中调香,多好的香啊,浸润了你的肺腑,也侵吞了你的心脉,叫你做出和赫连家家主如出一辙的事情。”
“那时候你问我怕不怕,”踏雪站起来,“我说不怕,你夸我‘有胆色’。”
他低头看着赫连斐,匕首的刃尖抵住他的咽喉,轻轻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
赫连斐已经彻底陷入了旧梦,一边是赫连家家主沉重的粗喘,一边是这些年被他压在身下的貌美娈童的泣泪。
他荤素不忌,只要是长得有姿色的□□幼女,通通被送入他帐中。
先前在花门楼,濯雨也是被他看上的其中之一。
踏雪是他下手的第一个,也是在他身边活了最久的一个,只因踏雪习得了调香手法。
此后,赫连斐的床帏之间夜夜异香环绕,惨叫连连,踏雪一手调的香,送自己也送他人一同入了无间地狱。
“其实我怕,”踏雪说,“怕得要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不怕了。
“但如今不怕了。”
匕首刺入,赫连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血从创口涌出,溅在踏雪的衣袖上。
他瞪大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踏雪的脸——少年仍旧是那副侬丽无双的面孔,但他握着玉匕的手很稳。
赫连斐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一串带血的气泡。
踏雪没有听,他拔出匕首,赫连斐的身体向前倾倒,脸埋在雪里,血从脖子下面洇开,在雪地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踏雪把匕首沾的血擦在赫连斐的衣服上,收回鞘中。
然后他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贺兰山深处灌过来,卷起雪粒打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缩在赫连斐帐中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哭,怕出声,怕招来更多。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最后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活到这一天,活到这个人跪在他面前。
现在他没有泪了,他已经在无数个忍耐煎熬的夜里忘记了如何哭,也哭不出来。
踏雪站起来,转身,朝林子外走去。
山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脚边,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上,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微微歪了歪头。
踏雪低头看了它一眼,“走吧。”
山魈转身,朝林子外走去,踏雪跟在它后面,一人一狼,踏着雪踩出一深一浅两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