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忌并未多言,提着没反应过来的柯四娘迅速退出长风楼。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前后脚,一道衣着华美的身影踏了进去,是长阳夫人。
她神色哀戚,小悬黎则面色淡淡地被她牵着往祖庙行去,这条路她已经走过许多次了,多到能数清这一路拢共有几级石阶。
柯四娘被钟忌带出了山,想起方才回头瞥到的那副景象。
虽然女娃面上一直未有波澜,但她看得出来,被那位美妇人牵着的悬黎眸中黯淡了几分。
她从身侧侍从的话里大概能推测出,这位夫人是女娃的母亲,可女娃看到她时,甚至不如先前捧着那只蛐蛐儿高兴。
出山后,柯四娘试探地问道:“你想让我取出那孩子体内的蛊虫?”
钟忌默了许久,饮下一碗水,摇了摇头,“我要你把她的命当做你的命。”
自那以后,柯四娘便时常跟着钟忌入山,数年间,她几乎做到了了解悬黎的经脉流转更甚于自己。
平日里她照常炼蛊,闲暇时候则开始记录医案,专研悬黎一人体脉。
也是许久之后,柯四娘才知道荆山内聚居的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而悬黎又是什么身份。
不过她不在意什么古楚后裔,她只知道采药人捡她回去养大她,她便给他养老送终,连带着几只老狗也照顾得好好的。
钟忌救她一命,她也按他说的把这条命报答给悬黎。
后来悬黎出山,她作为悬黎的独医,自然也跟着一起上路了,悬黎在哪,她便在哪。
天女蚕的事,还是在前往凉州的路上时她才知晓,连濯雨与钟忌也知之甚少。
现下安逸搬来的一屋子书,还真让她学到了不少先前未见过的隐录。
这卷《蛊经》不就是个好宝贝,不枉她熬了几宿泡在书堆里。
安逸回忆了许久,也没想起来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卷书,只好接着翻回去看内容。
“经脉有异,此乃蓄势之兆,非病也。待其蛰伏既满,自当复苏,功力倍于往昔,然切忌气血攻心强行催动。”
柯四娘又受教了,“原是如此,那先前让少主别妄动凝息诀正是对了。”
安逸视线扫到另一条,眉头微皱,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若遇大悲大喜、惊怒交加,则天女蚕惊起,宿主陷入迷境,不辨亲疏,不死不休,此谓之“蚕怒”,轻则力竭昏厥,重则经脉寸断,终身不治……”
“蚕怒?倒是从未听闻过。”
柯四娘催他继续往下念,安逸收回心神,再展开帛书,下面的字却花了,他抖了抖,已到了末尾。
他把帛书扔到案上,“什么玩意儿,正读得起劲,后头却没了!”
柯四娘拿过帛书,翻来覆去细致察看几遍,还真就写到这没了……
“罢了罢了,总之是弄清楚少主忽冷忽热的病灶在哪了,也算小有成就。”
安逸仰倒在书堆里,听着柯四娘在一旁说话,他的右眼皮忽的跳起来,他一个鹞子翻身站起来。
“我得去好好睡一觉了,这几日眼睛都要熬瞎了。”
柯四娘拣着手边散落的书,也跟着站起身,方才一直想着天女蚕的事,现下松下心神才觉已累到了极点。
她打出一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渗出泪水,按了按脖颈,阖上屋门往卧房行去,她也得好好睡一觉了。
有天大的事儿都得等她睡醒再说,她甩下鞋子往褥子里一躺,沾枕即眠。
小宅门户紧闭,唯余二人在各自屋内沉睡。
东厢里的柯四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口中依稀梦呓着:“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