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更鼓刚敲过二更。
芈瑱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抬手叩门。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少年面无表情,侧身让芈瑱进去,随即合上门,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院内没有灯火,只有堂屋的方向透出一线微光。
芈瑱推门进去,昭华坐在烛下,面前摊着一卷旧帛,帛上排着几枚蓍草——不是卜卦,而是在推演一个早已知道结果的局。
“坐。”昭华没有抬头。
芈瑱在他对面坐下,半晌才开口:“悬黎还没醒,安逸施了针,说是过了今夜再看。”
昭华把蓍草收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道解不完的结。
“你父亲也没醒,从贺兰山带回来后一直这样——不睁眼,不说话,不吃不喝,只有心跳。”
芈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屋里沉默了很久,他又想起了当初在贺兰山看到的一地狼藉。
悬黎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边是阔别了十七年的父亲,他竟认不出那人的模样了。
这样枯槁的面容和空洞的双眸,任何一个见过昔日大祭司神采的荆山人都不敢认,更别提芈瑱。
大长老赶在最前方,挡开尚有一丝理智的应钟,即使他并未摆出危险姿态,悬黎也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芈瑱在后封住悬黎的脉,抱起人便往山外赶。
触到悬黎冰冷体温的那一刻,芈瑱只觉浑身被抽走了魂魄,甚至来不及多看地上人一眼。
芈瑱摁了摁刺痛的额角,再抬眸时一片寒霜,“昭恪呢?”
昭华把帛书卷起来系好,放在案角。
“那张嘴可硬得很,你怕是从他嘴里撬不出半个字。”
芈瑱站起来:“我去看看。”
关押昭恪的地方在后院的地窖里,门是铁的,推起来发出沉重的闷响。
昭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说了句:“我就不进去了,免得到时候又激得他瞎嚷嚷。”
毕竟当初正是昭华废了他一身武功,又把他逐出了荆山。
想来也是错了,当时自己就应该不留情面直接杀了这个孽障才好。
地窖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光照在昭恪脸上,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被锁在墙上,乌金铁索穿过肩胛,钉入石壁,一如当初,他对应钟下过的狠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芈瑱,”他的声音沙哑,像干裂的枯木,“你也来了。”
芈瑱在他面前站定:“是谁让你去的贺兰山?”
昭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知名的点上,没有回答。
“赫连斐身上的蛊,是你种的?”
仍没有回答。
芈瑱低笑一声,随即用一柄玉扇抵住昭恪的喉口,千钧力道压下,昭恪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动弹不得。
“应钟是你找到的?”
昭恪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应钟……”他念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陈年的酒。
“我在先帝的地宫里找到他时,他已经被关了十几年。”
昭恪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铁索嵌进肉里长到一起,昼夜不分、生死难辨,这样的折磨竟都没能要了他的命,若非有引梦蛊,我怕是还近不了他身。”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本也是试试,想不到被囚了十几年,他竟还有忘不掉的人……”
“你把他带出来是救他,还是想彻底送他去死?”
昭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芈瑱脸上,落在他的眉眼间。
“你父亲,”昭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他这辈子,只信错了一个人。”
“谁?”
昭恪闭上了嘴,嘴角仍挂着那丝笑容,芈瑱又问了几句,昭恪没有再开口,他只是闭着眼,嘴角微翘,像在听一曲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芈瑱从地窖出来时,昭华还站在院子里,望着檐角那弯下弦月。
檐角的月从云隙里移出来,照在他白发上,他侧头看月下面色不虞的芈瑱,便知他审得不顺利。
“他恨应钟。”昭华忽然说道。
他转过身看着芈瑱:“但他更恨先帝。”
芈瑱怔了一下,昭华没有再解释,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