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先帝最后没有杀了应钟。”
有些话不该从大长老的嘴里说出来,但此刻,昭华只是一个前辈。
卦上是这么说的,他便直言无讳,多的只让这些年轻人自个儿查去。
门在身后合上,芈瑱站在院子里,夜风从檐角吹过来,带来远方长安城初夏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股气息里,藏着一个朝代的余烬。
芈瑱扯了扯圆领袍领口,往寝屋行去,眼前这一层迷雾散开,后头却是更多的迷雾。
铁门后的昭恪微微牵动肩胛,带来刺骨之痛,他冷嘶一声。
又想起了那对兄妹,还真是如出一辙地下狠手。
可一想到应钟,他忍不住阴笑出声,真期待应钟清醒过来,看到他悔恨的双眸和恐惧的神色。
他还记得,那是个晴朗的春日,刚回了一趟荆山的应钟高兴地告诉相熟的内常侍,自己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那时的应钟已经有了请辞永驻荆山的念头,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更让他坚定了想法。
内常侍也是一脸喜气,恭喜着他。
应钟和芈晞给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取名悬黎——荆山悬黎,世无其二。
悬黎是阿晞和他的至宝,他期盼着悬黎的降生,闲暇时候便雕着一枚玉坠,是一环精致的弦月,上头刻着悬黎二字。
最终,这枚玉坠碎在了大殿之上,刻坠的人也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夜。
“都死了才好……”他阴毒地喃喃出声,诅咒着每一个和先帝有关联的人。
昭恪不是先帝身边最聪明的人,但他是最像先帝的人——他们曾经都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拿来交换的。
先帝用江南的骨血铺就大运河的千里波涛,昭恪用活人的脏器炼自己的长生蛊。
两人初见时,昭恪正在炼丹炉前剥一具尸体的脸皮。
先帝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被完整地揭下来,像揭一幅画。
“你会炼什么?”先帝问。
“陛下要什么,我炼什么。”
先帝赐他药局一座,童男童女各十人,供他驱使。
昭恪跪谢,叩首时嘴角微翘,那个弧度后来在许多年后的地窖里芈瑱又一次见到了。
应钟是后来才到先帝身边的。
应钟与昭恪不同,应钟是荆山的刃,昭恪是荆山的泥。
先帝捧起那柄刃时,昭恪在泥里看着,看着先帝为应钟设宴,看着先帝与应钟秉烛夜谈,看着先帝把原本要赐给他的金丹转赐给了应钟。
即使应钟婉拒了这份殊荣,昭恪还是在自己的药局里研了一夜毒。
天亮时他又把毒倒进了污水渠,红褐色的液体蜿蜒而下,像一条细蛇,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应钟的武功远在他之上,纵使昭恪一身武功并未废,他也杀不了应钟。
明的不行,暗的更不行。
他只能等——等先帝厌了那柄刃。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先帝老了。
他不再有年轻时开凿运河的魄力,和巡视边关的雄心。
他只想在高高的迷楼里,看着天底下最美的风景,喝天底下最香的酒,听天底下最软的曲子。
应钟还是那个应钟,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先帝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起那个在江南战场上与应钟一见如故的晋王。
昭恪在黑暗中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念着应钟二字,落到今日这个下场,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毕竟,利惟近者为可争,害惟近者为尤切。
没能看到先帝亲手杀了应钟,是昭恪一辈子的遗憾。
应钟没死,先帝却死了,死在了江南的温柔乡里,死在了兵卒的铁戟下,猝然落下的帝星砸碎了昭恪的美梦。
江南遍布荆山云中客,留在这就是等死,于是他仓促北逃,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他不停地逃,逃出了大隋,逃到了曾经的隋朝公主身边,那时她已是突厥可敦了。
那位出身华阴的杨氏女还成日做着复隋的春秋大梦,没人比昭恪更清楚,大隋再也不会活过来了,就像自己永远都不会研制出长生蛊。
长生,昭恪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媚上的把戏罢了,胸怀伟业者谁不想与天同寿?
可到了,也不过是一抔黄土,谁也逃不过死之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