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鸟叫了好一阵子,一声叠一声,像谁把一捧碎银子倒进了院子里。
日头也跟着从窗棂缝里挤进来,落到毛毯边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榻边移。
李无晦靠在悬黎床边的椅子上,轻轻顺着她乌黑的发丝。
透过那层草药味能嗅到雪水、冷竹、山泉,是她本身肌肤的气息,凉薄清冽,像早春未化的冰雪。
他肩颈的伤还没好利索,细麻布从衣领里露出一截,边角磨得起毛,他没心思打理。
李无晦伸手把那床薄被往上拢了拢,压在她肩窝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李无晦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他寡言,但不冷漠,静下来时眉眼间有些倦意,像是看惯了生死之后的沉静。
屋内一片寂静,时而传来窗外莺啼。
良久,一阵清风拂过帘帐,塌上的女郎睫毛颤了几下,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浮上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那层沉沉的黑暗。
她睁开了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
她先看见青色的帐顶,和那架紫檀木框旧屏风,然后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塌边人脸上,停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人,又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
“……无晦。”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勉强展开时发出的细响。
塌边的李无晦却立时抬起了头,他望着正眨眼的女郎,仿佛有些愣住了,直到女郎轻捏他的手臂,他才反应过来。
李无晦的肩膀总算彻底松下来,他俯身凑到她耳边,话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黎娘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
悬黎刚醒,手还使不上力,她微微抬手抚过李无晦的后颈。
“痛不痛?”
李无晦侧头看她微蹙的眉心,轻笑着摇头。
“濯雨呢?”
“去熬药了。”
“山魈……”
“廊下,踏雪看着。”
她嗯了一声,累得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屏风到灯架,从灯架到窗棂,窗外的鸟还在叫。
“什么时辰了?”
“辰时。”
“你一夜没睡。”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李无晦没否认。
阳光从窗棂间落进来,正好照在屏风上那幅山水的半山腰,把墨色的远山染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远处传来兵卒操练的号令,隐约的、含糊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传过来。
“少主!”
濯雨最先进门,踏雪也牵着山魈跟在一旁。
濯雨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强忍着哭腔说道:“少主这回可把我们吓坏了。”
安逸随后踏进屋门,堵着耳朵说道:“大老远就听到你在嚎,给你家少主哭丧啊?我让你熬的药呢?”
想起炉上煎着的药,濯雨惊得打了一个哭嗝,“坏了!”随即便快步往屋外跑去。
安逸上前探了探悬黎的脉,“能醒就是好事,不过……”
他抬眼看向女郎,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悬黎等了好一会儿,安逸还是没有开口。
“有话直说。”
“你暂时不能运气了。”
悬黎嗯了一声,她醒来时便察觉到了,恐怕不是不能运气,是运不了气了。
安逸又说:“凝息诀的经脉受了反噬,气海枯竭,短期内是无法运功了,至于以后……”
他停了一下,“现在还说不准。”
蛊经上没有记载,他也没见过先例,如今只能等了。
出乎意料的是,悬黎很平静,仿佛现在说的事情与他无关。
安逸从随身的革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榻边矮桌上:“每日一丸,温水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