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晦凝神听着,点点头把药放进袖袋中。
塌上的女郎微微抬手,李无晦穿过她颈后把人扶起靠到自己怀里。
“那夜的人是我父亲?”
安逸一听这话,下意识瞟向李无晦。
“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你直接回答我是与不是。”
“是,他是。”
门外传来芈瑱的声音,悬黎侧头望去,没有说话。
安逸见他来了,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屋门。
屋内唯余三人,李无晦静默打量着悬黎这位亲兄长。
芈瑱生了一张与悬黎极为相似的脸。
瞳色比常人要淡一些,日光下呈浅褐色,暗处则近乎墨黑。
唇形薄而分明,不笑时嘴角微垂,添了几分疏离。
发色极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着那张素白的面孔,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他与悬黎最大的不同,是眼睛。
悬黎的眼睛是剔透的,像一环稀世美玉,映着火光、映着山水、映着每一个向她投去目光的人。
芈瑱的眼睛是沉静的,像一潭深水,水面无波,底下藏着多少暗流,谁也看不清。
他肤色偏白,是江南烟雨浸润出来的淡白,像宣纸,也像春日里将明未明的天光。
长年不怎么见日光,却不显得苍白病态,反而有一种玉石般温润的质感。
身形修长,肩背挺拔,但不显魁梧,衣袍穿在身上总有几分空荡。
走路的步子很轻,不快不慢,带着长年在山野间行走养出的从容。
悬黎看着许久未见过的兄长,说道:“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但一直没醒,大长老也无计可施,本想在凉州多待一段时日,现下是不成了。”
悬黎嗯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芈瑱瞥了眼李无晦,眯了眯眼,“阿黎看了我的信,就没什么想和阿兄说的?”
悬黎顺着他的目光与李无晦对上视线,啊了一声,小声与李无晦耳语道。
“我阿兄的信呢?”
李无晦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到女郎手里。
芈瑱额侧微跳,感情到现在还没看过他的信。
悬黎就着李无晦的手草草看了一遍,而后抬头说道:“阿兄你写这么长一封信就为了说这些?”
“那你倒是说说,我说了哪些?”
“左不过就是说我没心肝的,丝毫不挂念亲兄长,在外与人好上了也不告知兄长一声……”
她说到一半口渴停下,李无晦端起提早温好的蜜水送入她口中。
悬黎咕咚咕咚喝下又捡起先前的话头,“我是背着叛逃的名头出的荆山,既然出了山,就不再是荆山少巫,你也管不到我头上来。”
“你倒是有理,莫非我不是你的亲兄长了?”
悬黎没理,她不说话了,只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芈瑱转了转茶盏,支起身来,“喜欢凉州便在这安心待着,只要不出陇右,荆山的云中客就动不了你。”
悬黎摇摇头,望着窗外的飞鸟,喃喃道:“出来这么久,也该回荆山看看了。”
她笑眼弯弯,隔着虚空点了点芈瑱腰间的勾环玉。
“总不能让百年一出的追尸令落了空。”
芈瑱眸中闪过一线暗光,扯下勾环玉抛向悬黎,“也好,这个你自己收着吧,待你身子再好些,我来接你。”
送走了芈瑱,悬黎靠在李无晦怀中把玩着追尸令,日光透过玉石,玉脉清晰可见。
待回了荆山,也不知长阳夫人还有没有工夫耗在悬黎身上了。
毕竟,不论是悬黎还是芈瑱,都抵不过应钟一人。
就算回去的是应钟的尸骨,长阳夫人也会比见到悬黎更高兴。
悬黎忽然有些腻了,明知尽头的路,她却还是一脚踏了进去,是为了这些年的自己,还是为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