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道,渭河边,万里明净,水石相激。
渭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势渐渐缓下来,河面宽阔如镜,映着天光云影。
两岸的柳林已经长得很密了,垂下来的枝条几乎触到水面,风过时轻轻拂动,在河面上划出细长的涟漪。
悬黎在岸边站了许久,她在车里闷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叫停车队。
山魈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尾巴垂着,偶尔扫一下她的裙角。
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膝盖并拢,手搭在膝上,山魈便在她脚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耳朵却还是时不时转动一下。
和风卷着草木气息拂过来人耳畔,悬黎屈指轻叩青石板,发出咚咚的空响。
整支队伍都散在河岸附近,唯独缺了一人,谁也不靠谁太近,但谁也离得不远。
她把手伸进泛着丝丝凉意的水里,指缝间流过时带着一点细细的阻力。
林子里传来两道鸟啼,一高一低,然后第三只鸟忽然不叫了。
钟忌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上,扔掉手里捻着的一片柳叶。
他动了,几乎是同一瞬间,林中飞出一道黑影,直扑河边的悬黎。
钟忌迎着那道黑影,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拧转,只听一声脆响,那人的整条手臂便软软垂了下去。
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那人的咽喉,指腹按在颈上,再一用力,那人的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
他拖着他从密林里走出来,那人已经没了声息,身体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钟忌把那具尸体扔在河岸边的沙土地上,抬眼看向密林深处,还有人。
原本游走于林缘的含风和瞰雾悄无声息挡在悬黎身前,芈瑱留下的羽人也都从暗处现身,林立于河畔。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来人披着一件玄色长袍,袍角在沙土地上拖曳而过,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具尸体只是一片落叶,不值得他多看半眼。
含风眉头一皱,是京畿道道拂许随,这个人可不好对付。
他的目光越过最前方的钟忌,越过含风和瞰雾,落在悬黎身上。
悬黎依然坐在河边,手还浸在水里没有收回来,她抬起头望向林隘,与那人目光对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许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尸体,又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悬黎脸上,停了一瞬。
“好久不见,少巫,”他说,“在外耍了这么久,也该回山了,你母亲可日日念着你呢。”
至于是横着回山还是竖着回山,那就不好说了。
悬黎瞥了一眼他似笑非笑的神色,便收回目光,并不理会他。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低头看了一眼山魈。
山魈蹲在她脚边,耳朵平贴脑后,正朝着许随的方向低低地龇着牙。
悬黎伸手抚了抚它的背脊,安抚着躁动的狼。
许随对悬黎的忽视毫不在意,他唇角勾起一个笑。
“追尸令已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许随道,“你既已出了荆山,便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悬黎笑了一声,有些讶异地微微睁大双眼,“看来许道拂不是来抓我的,而是来杀我的。”
她站起身往前行去,身侧的羽人恭敬地让出道,她一直走到钟忌身边,按下他紧握玄铁鞭的粗粝大掌。
“不知这是长阳夫人的亲令,还是许道拂的一意孤行?”
许随没有回答,听到悬黎提到长阳夫人,冷笑一声,耐心告罄,目光依然落在悬黎身上。
“你身上的伤,”他说,“似乎不轻。”
他往前踏了一步,钟忌立时挡在悬黎身前,一双虎眸紧盯着许随。
许随看了他一眼,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端详一件他不感兴趣的器物。
“你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许随便出手了,一枚冷针直直刺向悬黎眉心。
悬黎仍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笑,不知是未反应过来,还是自信自己不会中招。
刹那间,冷针偏移,刺入低飞的麻雀体内,一只手不知何时来到许随颈侧,紧紧控住他的命脉。
一声熟悉的笑意落入许随耳中,“许道拂要杀谁?”
如今出现在这里,能够如此轻易地近身他且毫无声息的,许随只能想到那一个人。
他面色突变,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怎会在此?”
许随手下的云中客分明亲眼瞧见他孤身一人往剑南道去了,悬黎武功尽失,芈瑱又不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见芈瑱终于现身,悬黎踱步绕着许随转了一圈,目光戏谑地打量着他。
“数年不见,许道拂的武功竟也不见长……”
女郎的声音转了个调,仿佛恍然大悟般接着说道:“莫非许道拂成日里只学狗叫,耽误了练功?”
她又摇了摇头,“不对,你连狗也学不好,看家犬尚知按令行动,我瞧你成日里专逮着主家的腿咬。”
许随在芈瑱手底下动弹不得,喉咙里连一个字都发不出,他只能恨恨地瞪着眼前的女郎。
“如何,这块铁板咬得可舒坦?”
这种人,放在先前,悬黎理都不带理的,如今她正闲着,还不得狠狠挖苦他一番。
况且此人也不是第一次挑衅于她了,前些年若非长阳夫人把他派出荆山,许随纵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她玩的。
“许道拂瞪着我做什么?”
悬黎眉心微蹙,小嘴一撅便看向兄长。
芈瑱会意地挑了挑眉,顺着她开口说道:“阿黎不喜欢见血,那阿兄便替你剜了他的眼睛可好?”
许随喉中发出短促的啊声,面庞爬上几分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