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巫之后,荆山再无来者。悬黎一人,承尽三代灵骨。
……
十三岁,试天祭。悬黎立于坛上,周身飞鸟如云,盘旋不去。观者数百,屏息不敢出声。祭毕,悬黎缓步下坛,衣不沾尘,面色不改。此女天赋,非人力所及。
后数年间,悬黎历大小祭十数,无一不中。其视神命如掌中脉络,观经脉如观溪流。
荆山立山千年,天资如悬黎者,不过此一人而已……”
至悬黎十六岁,赞文已刻满三面青铜鼎,第四面还空着。
左季低头看着那片空白的铜面,指腹停在最后一行的收笔处,久久未动。
他出不了山,长阳夫人的山禁不解,他就只能留在荆山。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了,等山禁解开的那一天,他未必还有力气走到山外,去找那个已经走远的人,把剩下的文字补全。
山道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快要消失在远处的杉林尽头,左季忽然觉得第四面鼎身大概永远也刻不满了。
昭华瞧左季这副神思萎靡的模样,捻着袖口笑了半天。
他笑够了,拍了一下左季的肩:“你这副样子,倒像丢了魂,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左季没有回头:“她不会回来了,虽不知为何大祭司活着回来了,可长阳夫人和她的事,你也知道……”
大长老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几枚蓍草,在掌心随手一撒,蓍草落在青石阶上,排成不规整的几行。
他低头看了一瞬,又抬起眼,望向那道快要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慢悠悠地说道,“给你一卦。”
左季终于转过头来,大长老指了指石阶上那几枚蓍草。
“泽上有风,兑为泽,巽为风,泽风相合。兑为少女,巽为木——你看,风自东南来,木生于泽畔,泽水不竭,风便不会停。”
“你这鼎,刻不完也无妨,总有人会接上你的笔。”
左季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又有何人能接我之笔?”
昭华已经转身往祭庙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左季一眼。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那卦?”
左季没有抬头,大长老站在门框里,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泽上有风,风往西去,至凉州而止。凉州是什么地方?”他笑了笑,没等左季回答,“是她的归处。”
左季的手在鼎身上停住了,昭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笑意:“山水有相逢。”
左季站在石阶上,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低头看着那尊鼎,又抬头望向山道尽头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
他这个时候尚不知前路,只当是大长老赠给他的慰藉之言。
他不会料到,后来芈瑱果然接掌了荆山权柄,开山令一出,山门外的石阶重新被人踩出了印子。
开山当日,一纸从凉州传回的喜讯,惊动了新任大祭司和掌戎长老——悬黎要成婚了。
左季刚刚得知开山的事赶到长风楼,便又被这一纸婚书砸晕了头,跟在他身后的小兰徒急忙接住他仰倒的身影。
迷糊劲儿过去后,他推开小兰徒搀扶着他的手,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才五十七!区区凉州,我便是死,也要爬过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带了一卷空白的帛,半截炭笔,还有大长老那天在祭庙门前随手撒下的那几枚蓍草——他一直收着没扔。
出山那日他站在山门前回望了一眼,荆山还是那个荆山,草木丰茂,蝉溪的水声在山谷间响着,像什么都在,又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左季想,她离开荆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天,日光正好,风正穿过林梢。
现在他也要沿着那条路走了,走到风停下的地方去。
凉州。
他的鼎也许刻不满第四面了,但至少他还可以看见那个灵脉独钟的女郎。
看到她穿着嫁衣,站在日光下,像许多年前站在祭坛上一样熠熠发光。
他忽然觉得大长老那句卦辞说得不算差,凉州是她停下来的地方,也是他该去的地方。
山水有相逢,原来相逢的地方在凉州。
多年后,荆山祭庙门前,那鼎立于石阶之侧,日光照在鼎身上,铜面泛着温润的青光。
最后一行,刻的是:“太一降世,悬黎出山。荆山之大,不过掌间。”
鼎旁的老樟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风穿过祭庙的檐角,吹动那枚旧铜铃,叮当一声,又安静了。
山门外没有人,但那尊鼎立在那里,像一道不灭的印记,替整座荆山记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