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瑱到藏玉阁外时,悬黎正迈着步子出来。
他瞟了眼她身后,不见来人。
悬黎缓缓侧头,对上他的目光,“阿兄找什么呢?”
说罢又笑着开口道:“我让他去山脚等我了。”
芈瑱没多说什么,抬手帮悬黎整着发上的梳篦,“今日便要走?”
悬黎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他,“走之前还有个地方要去,阿兄陪我吧。”
芈瑱自然无有不应,缓下两步跟在女郎身后。
两人静静地穿过山径,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和清越的鸟鸣。
不久后,一座肃穆的祭庙出现在眼前,青瓦灰墙,墙面被山间的潮气浸得有些发暗,偶有几道细长的水痕顺着墙根蔓延下来。
檐角悬着旧铁马,风来时不响,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悬黎回身看了芈瑱一眼,他便停步在庙外,望着女郎缓步进去,她的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层冷灰。
光线从窗棂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像无数细小的、不知疲倦的眼睛。
悬黎抬眼望向神龛上的青铜像,太一神的面容被烛烟熏得发黑,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嘴角的轮廓依稀可辨,似乎是在笑,又像只是被岁月磨成了一个无意义的弧度。
香炉里没有香灰,却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血气,经年不散,烛泪层层叠叠,几乎把整个台面覆盖住了。
她一言不发地立在神前,只点了一根残烛,甬道尽头有风吹来,带着荆山特有的湿冷气息。
待残蜡燃尽,悬黎径直出了祭庙,经过庙前青铜大鼎时,抬手拂过上面的祷文,指尖染上青铜锈气。
芈瑱就等在庙外,悬黎没有回头,跟着他一路出了山,一直到山门外,一名羽人悄然落在二人身后,手中还捧着一只硕大的玉匣。
芈瑱单手接过,“阿兄送你一程。”
说罢,便把玉匣放进随行的马车中,牵过随从手里的马缰,利落踩蹬上马。
悬黎并未开口问玉匣里的东西,芈瑱也没主动说。
日头高挂在天穹,一行人马渐渐远去,离开荆山这座故地,也许是永远。
荆山祭庙外,掌文长老左季捋着苍白的长须,看着青铜鼎上的祷文,忍不住叹了口气。
“少巫这一走,怕就再也不回了。”
他悲春伤秋好半晌,侧首望向身边人,略显幽怨地说道:“大长老当年给刚落地的少巫卜了一卦,说她能为荆山立百年基业,可如今呢?人家连少巫这个名头都不要了……”
昭华朗笑一声,“人命岂能环环入我掌间,一生能得半准的一卦,便已是通了天命。”
他笑着看向左季,“何况像悬黎这样的异人,又岂是我一介凡人能算得尽的命数。”
左季嘁了一声,“大长老若是凡人,那荆山上下怕全是茹毛饮血的禽兽了。”
昭华笑得胡须抖动,最终拭去眼角的泪光,望向北方,“前段时日北地打仗,悬黎可给唐军提供了不少助力,如今天下平定,荆山亦得利休养生息,又怎么不是为荆山立下百年基业?”
左季点了点头,最终妥协,“大长老这话也对……”
“怎么,舍不得?”
“我不过一介书生,荆山山禁森严,又不似大长老随性惯了,武功高强来去自如,这一别,恐再难相见……”
左季抬手抚上青铜鼎,衣袖滑落,露出干瘦的手臂。
他也是舍不得这鼎上的祷文,都是他一字一句刻上去的,如今悬黎走了,也不知这第四面鼎在他有生之年还能否刻满。
精通文道之人,谁不想给后人留下传世之作?
这篇鼎文自悬黎出生之日始,逐年增补,字字刻入铜面,于左季而言,是他磨了十数年的老友。
左季抚着上头的刻痕,神思又飘回那个冷冬。
“太一元年,荆山有异。
是夜,群星隐曜,月轮西沉,唯长阳宫上方悬一青白之光,自天垂落,如烛照夜。
山中有老猿长啼,涧底寒潭自沸,祭庙铜铃自鸣,三响乃止。时人皆惊,以为太一神君下凡。
翌日,长阳夫人诞一女。女出,不啼不哭,双目如星,直视殿外竹梢。竹梢无风自动,簌簌如应。
大长老观其骨相,曰:“此女承太一之灵,当为荆山立百年根基。”遂册为少巫。
荆山立山以来,生而受册者,唯悬黎一人。
……
神女托胎,山川夜鸣。独承天授,灵骨所归。旷世之才,灵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