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晴,大雾俱散,窗棂外传来黄鹂脆鸣。
一缕暖阳洒在玉塌上,日头渐升,金黄的光斑爬上女郎泛红微肿的双眼。
花榈木门被热乎乎的鼻子拱开,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迈着步子靠近床榻。
塌上的女郎翻了个身,拉起被褥遮住眉眼,惊得五步外的狼顿在原地。
山魈见塌上人不动了,又伏下身躯一步步往前,一直到塌边,它忽的抬起前腿蹬地,乍然发出咚的一声响。
悬黎迷蒙地睁开双眼,蹭地一下坐起身,便见到眼前的坏狼。
山魈见得逞了,一个扭身灵活躲过悬黎带着劲风的巴掌,直往门外蹿。
悬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她甩开被褥奔出去,紧追在山魈身后。
才几日不见,就学坏了,等抓到了山魈,她要好好给它紧紧皮子。
一人一狼在藏玉阁内四处追逐,碰倒了几座黄铜烛台,阁内时不时传出闷响,还有狼的嚎叫。
山魈慌乱逃窜,一跃出门,直扑进来人怀中,被牢牢锁住后颈,动弹不得。
顶着一头乱发的悬黎紧跟出来,面上还带着被打断醒头的不悦。
还未跨出门槛,便被一双有力的手穿过腋下提了起来。
“怎么不穿鞋?”
听到头顶熟悉的笑声,悬黎意外地抬起头,面上的不悦一扫而空,她双臂环上来人脖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无晦!你怎么来了?”
李无晦笑着把人搂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稳稳地抱着人走入阁内。
“我找圣人求了恩典,特准我入关。”
不过只有一月期限,他是带着手下一路急行军到的,若非有钟忌留的海东青,恐怕他如今还在荆山外围打转。
悬黎靠在他怀里,完全把山魈干的坏事抛之脑后,而此刻的山魈正乖乖待在芈瑱的手下装狗。
它谄媚的咧开嘴角,吐着红艳艳的舌头哈气,芈瑱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山魈的硬脑壳。
“阿黎睡觉我都不敢扰,你倒是有胆子。”
芈瑱哼笑一声,给山魈套上束带,牵着它往山下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起了晨时的情形。
李无晦到荆山时晨雾尚未散,他在山门前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
同陇右的山比起来,荆山不高,但密,重重叠叠的树冠把日光筛成了碎片,落在地面上像一层细碎的金箔。
他身后跟着的十来骑也陆续停了,马匹喷着白气,一路疾行赶了七日,人和马都有些乏。
他站在这片山前,目光沿着山脊的轮廓慢慢走了一遍,然后落在山门的方向。门楣上长满了青苔,石阶两侧的荒草几乎掩到了膝下,显然不是寻常人常走的路。
门内忽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不多时,芈瑱从竹影里走出来。
他身着青色大袖衫,眉眼疏淡,山风骤起,吹散他鬓边几缕黑发,勾勒出神秀的骨相。
他走到李无晦面前,打量了他片刻,出声道:“来得倒是快。”
“日夜兼程。”
芈瑱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山门:“跟我来。”
李无晦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低声说了一句:“就地歇息,不要惊动山中人。”
山道窄而曲折,两侧的草木几乎要合拢过来,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李无晦跟在芈瑱身后,走了一刻钟左右,芈瑱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知你要来。”
“是我冒入荆山,何须闹得人尽皆知。”
芈瑱冷哼一声,若非阿黎颇为青睐他,他断不会让李无晦踏进山门半步。
二人一路无言,不远处的山腰上,一座灰瓦白墙的小楼正从雾中缓缓浮出。
“到了。”
芈瑱站在离藏玉阁约莫二十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偏头示意了一下,“她今日醒得晚,大概还在里头。”
李无晦站住了,日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斜斜地照在那座小楼的檐角上。
阁内传来隐约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细响,然后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李无晦看到了一月未见的脸,女郎眉心微蹙,扶着花榈木门,乌眸含水,生动灵秀,一如梦中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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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玉阁内,悬黎张开双臂,任由男人手下翻飞为她整着衣衫。
“是我阿兄带你进山的?”
李无晦点头,绕到她身后,扯过架上的石榴裙从后腰往前合围,而后捻起垂落的系带,拢到她身前,轻轻系了一个结。
裙腰于是妥帖地收住了,裙身顺着她的腰线垂落下去,裙裾堆在脚面上,像一泓被截住的深水。
李无晦退后半步看了看,从木架上取下那匹披帛来,浅碧色的披帛轻透如烟,展开来流淌下滟滟水光。
悬黎低头把披帛披上肩头,两端从臂弯处垂落下去,碧色的纱衬着石榴裙浓烈的红,像是山间的晨雾正从一片晚霞上缓缓漫过。
“一月期限,除去来回行军数十日,我应当还能在荆山陪黎娘五日。”
李无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悬黎回身笑道,“荆山也无甚好留的,若你再来晚一日,说不准我已经启程回凉州了。”
悬黎凑近他身前,点了点他眼下微青,“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