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柔拂了衣袖，仰头，细嫩脖颈在空中划出悠扬弧度，感慨良多：“流言，当真是害人不轻呐。”

“因着一桩流言，皇兄，太后，齐王兄这些时日可是不好过。”

“太后一病许久，皇兄为此操劳身形消瘦，齐王兄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齐王府的大门都不出。”

“事关当年，若说太后、皇兄、齐王兄事涉其中，能说得通。”

“可事涉当年，若此事为真，旁人怎会知晓呢？”

她盯着谢芜的眼：“流言如风浪，一旦传出，必然要溅起一场腥风血雨。”

从流言传出的一瞬，太后与皇帝必然要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先下手为强，所谓输赢，争的不过是时机，谁更心狠。

李柔唇角笑意更深，循循善诱地分析：“齐王兄为人谨慎，步步为营，从不做没把握之事。太后短视没那份心机，更不会自爆弱点让人指摘诟病，皇兄亦是。若此事并非出自这三人手笔，你说又该是谁呢？”

“本宫想了又想，此人得熟知太后与皇兄、齐王兄嫌隙，又需得有机会于这几人间来往周璇，如此这般方能有机会窥得过往一二。”

“这份心思，这般心机，遮蔽锋芒，又韬光养晦藏得这般好，刀子却能精准得往人心口插，幕后会是何人呢？”

李柔托腮：“起先本宫也无思绪，可本宫想，身在局中不明真相，冷眼旁观总看得真切些。此番风波，只需去瞧谁人能最终获益，便不难猜出。”

她笑容又娇又媚，活像带钩子的刀子，“皇贵妃，后面的话还要本宫再说下去？”

殿中烛光昏暗，眼前是李柔高深莫测的笑，电光火石间谢芜仔细回想每一步筹谋规划。

她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漏。

她更想知道的是，李柔既猜出了真相，为何她性命还能留存到今日？

想清楚的一瞬，谢芜松开了袖中紧握的手。

她能活着，足以证明李柔不属于太后，李玦，李钰任何一方。皇城风云诡谲，争来斗去，李柔始终作壁上观。

思及此，谢芜微笑：“能够名正言顺一举除却赵家与太后，殿下觉得不妥吗？”

太后与李玦本就是面和心不和，李玦忌惮太后与赵家的同时，太后亦在提防李玦，他们心中都有一根刺，没有什么比刺痛这根刺更便宜之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很乐意见他们两败俱伤。

她知晓，李柔是聪明人。

聪明人面前无需再装傻子，她只需要向她证明她是有用的。

“果然，”李柔眸子更亮了，“谢芜，你果然聪慧。也确实狡诈。”

狡诈？

谢芜垂首，她想了想，重生以来，似乎在许多人口中听到过这两字，或许吧，重生之后她唯一想的是走下去，是否狡诈，早不是她所关心之事。

殿中再度寂静，烛光忽然跳得厉害，李柔忽的一笑，话锋一转忽而提及：“先前本宫曾与你说，与齐王兄有约，有把柄在他手中。”

谢芜视线再度看向李柔，不解李柔为何突然有此一言。

李柔朝她笑：“想不想知道我有何把柄在齐王兄手中？”

盯着她的眼，李柔一字一顿道：“祭月大典。”

谢芜瞳孔一震。

李柔托着腮，细白指尖在案几上轻滑，娇笑道：“当日皇兄月坛遇刺，幕后主谋不是齐王兄。”

“是我。”

“刺客是我派去的。”

“让你与慎之听到‘齐王有令’也是故意为之，本是想将刺杀的罪名来给推给齐王兄。反正齐王兄想杀皇兄的心思早就有了。”

说到这儿，李柔抬眸，笑得高深莫测：“若非如此，我如何能顺利带回你与慎之呢？”

谢芜心脏疯狂跳动，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她屏息凝神，极力控制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

李柔悠悠道：“祭月大典当日皇兄遇刺，朝廷追查却查不出齐王兄的罪证，因为那确实不是他做的。”

李柔笑吟吟地看人：“你以为我为何寻你？”

“我想要对付赵家，可能帮我的人太多太多，你确实得皇兄宠爱，可话说得难听些，皇兄喜爱过的人那么多，所谓喜爱，不过皇兄一念之间。”

“天子之爱，转瞬即逝。历朝历代也从没见过哪个皇帝是个长情的，你无权无势，于前朝后宫都无根基，区区浮萍之姿，本宫为何定要非你不可呢？”

谢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滚烫。李柔的每一句话如同重锤敲碎她过往认知。

李柔瞧了眼，见谢芜不发一言，脸色却多添肃穆，继而言道：“那时你风头正盛，事关齐王兄与皇兄，我故意让你听到关于‘齐王行刺皇兄’的消息，想着待你脱离危机必然会向皇兄言明，然而，你并没有，那时我便想着或许你对齐王兄有情。”

可后来她却发觉，谢芜既不爱齐王兄，也不爱皇兄。

她发觉，谢芜这人看似柔顺，轻如鸿毛柳絮，却能周璇在皇兄与齐王兄之间，这样的人物如何能让她不另眼相看。

每每对谢芜故意试探，偏每次她都有意外之喜。

“终究纸包不住火，齐王兄知晓我所为，寻上公主府，才有生辰宴那日之事。”

也是因此也才有了所谓的“偶遇”。

沉寂之后，谢芜抬眸：“殿下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李柔：“本宫说了，因为你聪明。”

“你帮了我，那我便做回好人解解你心中困惑，如何？”

李柔等了等，长久未听到言语，抬眼去看，竟发觉谢芜似在出神，更是奇怪：“不生气？”

谢芜认真想过，最终，缓缓摇头：“我没有同殿下置气缘由。”

她对李柔能有何怨，埋怨李柔城府深沉？

可她当日接近李柔心中本也是存了算计。

相较之下，李柔比她更坦诚些。

况且，一路行来，李柔终究是帮了她。

李柔听此一言，来了兴趣，身体侧倾，凑过来，问：“为何？”

谢芜想了想，忽然于过往记忆寻到一人，想到那人言语，不知觉间便开了口：“曾经有人对我说，人生在世难得周全，无论抉择为何总有不足，终有缺失。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与他人无伤，于己无害，若再存一二助力之心，行助益之实，便可称其为善。”

李柔听着起初皱眉，随即眉宇渐渐松开，眉间多了轻快，眼底也添了笑意。

回望李柔，谢芜坦言：“与殿下相交，受益良多，终究是我得了益处。”